傷逝/曾敏之/──悼念羅忄亢 烈教授
圖：羅忄亢烈手書
人生如寄，著名詞學專家羅忄亢烈教授從「天地者萬物之逆旅」走完了他的旅程，以耄耋高齡安詳而去，回顧交誼，仍難釋悲懷。
我與羅忄亢烈教授結識於動亂年代。當年我在廣州時與「北夏南詹」的詞學權威相識。北指夏承燾、南指詹安泰。詹安泰任職中山大學超過半個世紀，忄亢烈於一九三六年考入中山大學文學研究院從詹師治詞學，專研之勤，根底深厚。後經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忄亢烈輾轉到了香港，一邊從事教職，一邊以研究古典文學為生平志業。
從上世紀五十年代起，內地不斷掀起政治運動，十年「文革」更令知識分子在劫難逃，由於我與詹安泰、葉啟芳、梁宗岱幾位教授有詩酒交遊，我們都因「在大學傳播封、資、修的毒素」而受到打入牛棚審查、批判的待遇，就在這段時期，詹老以病送當時的博濟醫院留醫，我也因身體不適獲在家養病以待結案，遂趁機去博濟醫院探望詹老。他估計我們終有解放之一日，如可重到香港，可找羅忄亢烈聯繫。我於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奉派來港工作，一到港就和忄亢烈會面締交，迄今已歷三十年了，友誼久而彌篤。忄亢烈受聘到香港大學任教授，與饒宗頣教授共事，饒公與詹老是潮汕同鄉，因此很重視與忄亢烈的交往。我對饒公久慕高賢，於是通過忄亢烈、何沛雄教授、書法家王齊樂，以詩文相契而常相聚會。在很長時間內，我們有如定期雅集，既品茗，也欣賞詩書畫，更結伴同遊珠江三角洲。珠海是海濱幽美勝地，適於休閒度假，大家戲言如能結鄰而處，有如文化小邨，豈不很美？事聞於珠海領導，竟熱情表示可建小邨助成戲言，歡迎為珠海拓展文化新猷。後來考慮到大家都逾古稀之年，實難於港珠兩地奔波而罷議。
雅集的多年活動，令我獲益不淺，以饒公、忄亢烈博古通今的學養，他兩人的交談多屬學術的內容。饒公勤於畫事，他提倡「學藝雙修」，每有創作，即攜來雅集給忄亢烈鑒賞，忄亢烈曾為饒公的《白雲紅葉卷》題「生查子」的詞：「舞葉亂參差，出岫雲舒捲。二客話茅檐，一棹乘流緩。似聽子規啼，忽覺溪山遠。六合寄胸襟，萬象供驅遣」。忄亢烈為畫題詞或題詩，表現出學人本色學術相互交流的情誼。忄亢烈雖不擅畫，但他對清末民初的書畫精於品辨及收藏。他選有明代文徵明的《赤壁賦》真迹，可證明他的眼光有獨到之處。
二○○五年二月，香港大學鑒於忄亢烈在教學、研究上有卓越貢獻，特頒授以院士的榮譽名銜，我們的雅集曾向他祝賀。我不計工拙，向他獻詩──
詞林冉冉拂春風 學海鈎深顯代雄
更有兩山抒抱負① 黌宮合紀探驪功
說到學人的學術交流，忄亢烈與史學大師錢穆的深交歷四十個春秋。錢老與唐君毅、張丕介於香港創辦新亞書院，曾一度邀忄亢烈講學，只因難於兼職未就。後來新亞書院併入香港中文大學，又值十年「文革」動亂，錢老害怕波及，遂於一九八六年遷去台灣定居，但仍與忄亢烈書信往來。忄亢烈也曾偕夫人馬鳳儀去台灣看候錢老，在他的「素心樓」盤桓兩天，?談別後情況。不料錢老靜居的「素心樓」被陳水扁藉口是公產而迫遷，令錢老身心受害，於一九九○年辭世。忄亢烈曾撰寫輓聯哀悼──
四紀辱交親，碩學當前真小友；
一肩承道統，先生去後更何人。
這輓聯可說精煉概括了錢老的史學貢獻，並自謙視錢老如師如友的真實感情。
忄亢烈的學人本色是樸實、誠意、真摯，他與劉海粟也堪稱莫逆。劉翁以梅花、荷花、石榴及書法多幅贈作紀念。忄亢烈曾向專訪的媒介提到「與饒宗頤、羅孚、曾敏之、梁羽生多有吟和之作」②饒公對他的《兩小山齋樂府》評價很高，認為：「朱權評張小山詞中仙才，君庶幾近之」③真是確切的讚譽。
回顧與忄亢烈的交誼，似淡交如水，也能以肝膽相照。我永遠不會忘記，當我於一九八九年八月有離港遠寓北美之行，行前不曾相告，到了北美我才告以行蹤。不久即接到忄亢烈的覆信，信是這樣寫的──
「敏之道兄左右 別久思深，忽奉朵雲，喜慰莫名自君之去早於國權平璧處聞之惟不得其詳意者老兄倉卒遠行兩袖清風頗以殊鄉生計為念今知安好可釋懷矣……呂燕華女士與弟稔亦兄之素識去年九月到港因約與兄晚飯詳談不料以電話相邀則人去樓空矣為之悵然……燕華景況甚佳周遊列國所居多倫多去溫哥華甚遠惟當年同是牛棚人物或有相見如隔世之感也 弟處一切如常請釋遠念惟缺一酒友文友未始不耿耿耳陽春多變敬頌
旅安萬福
弟 忄亢烈拜年 一九九○年二月十九日
我讀了 烈的信，不禁感激涕零，具見他患難相顧的深情。我於感動之餘，曾以「浣溪沙」一詞寄奉，這是在加拿大溫哥華度歲寫的──
太平洋上催年暮，天涯又復迷歸路。風雪漫千山，宿疴不耐寒，殷勤勞跂望，衰謝空相向。鶯囀故園春，依稀夢裡聞。
忄亢烈信中提到「酒友」「詩友」，是指他常偕夫人約我對飲威士忌，我倆是嗜好一杯在手暢談世事的。如今，他走了，怎不感舊傷懷，情難自抑呢？因老病纏身，不良於行，不能到港祭奠，特寄輓聯以誌哀思──
深切悼念羅 烈教授
詞學沉博絕麗、證古抒今、港大育材膺院士
文史卓越出群、慕仁重義，紫金花發著賢名
註①指「兩小山齋」藏書豐富。
②③引自《南方都市報》專訪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