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雅徽墨/陳 旻
圖：胡開文地球墨（清）
今年四月，在加拿大定居逾十餘年的弟弟回內地探親，他從安徽歙縣看望了岳父岳母回到南京後，遞給我一塊徽墨，係弟媳的姐夫相贈之禮品。弟弟說送給我，我問「你自己不要嗎？」弟弟很吃驚地回我「我要墨幹什麼？」我啞然失笑。顯然，又是一個沒文化的人。
這是一塊上好的油煙塊墨，長方形的塊墨色澤黑潤，堅而有光，墨的正面是一幅描金的彩色繪畫，亭台樓閣遠近層次分明，幾個古代仕女神態自然，栩栩如生，整個畫面風雅古樸。
近些年，因為經常往來皖南，我對徽墨略知一二，不似弟弟那般一無所知。丈夫說，這樣的好墨市場價至少五十元人民幣一両。其實，明清時期較好的徽墨，其價值和銀子的價格相差無幾，極好的徽墨還要超過同等重量的銀子。
徽墨製作已有一千多年的歷史。徽墨的製作過程相當講究，程序大致可分為：第一是採松。在著名的產松地選取古老的松枝，截成小段，削掉籤刺，讓它發火均勻。第二是造窰。用木板作頂，每兩板相連處，用泥土把它封密，窰留有氣孔和取煙的小門。第三是發火。取松枝三五枝作一堆，把它點燃。第四是取煙。等到窰冷了，就可以從小門進去掃煙了。煙分前、中、後三等，後面是最好的，中間的次一等，前邊的最差。煙是越輕越好，古人區分煙的優劣，只用手指一按就可以知道。凡是指頭一落煙就飛起的是好煙，因為這證明煙細而輕。第五是和製。要用細絹篩到缸裡，再把煎好的膠和入，加藥料拌勻。然後在鐵臼裡去搗研，搗過以後再放到墨模製墨。第六是入灰。因為製成的墨是濕的，一經風吹日曬就要碎裂，必須放入灰裡五六天，讓它乾了才行。第七是出灰。入灰五六天後，先拿兩塊墨試着打打，若是發出一種乾響，就可以了。然後再用布擦去墨上的灰，用黃蠟打磨，越光瑩越好。之後，還有描金、漆色等工序。
五代的時候，徽墨即飲譽文壇藝苑，一方面因為黃山松質好，此外，當時的名墨主要是進貢朝廷，在用材上精益求精。當時的造墨第一名家李廷珪製墨以松煙一斤，用珍珠三両，玉屑及龍腦各一両，同時和以生漆，搗十萬杵。
宋代的製墨名家潘谷被稱為「墨仙」。潘谷是宋元祐歙縣人，一生製墨，他所製的「松凡」、「狻猊」、「樞廷東閣」、「丸子墨」等，被譽為「墨中神品」。這些墨的特點是「香徹肌骨，磨研至盡，而香不敗。」蘇東坡和潘谷是同時代的人，因有「翰墨因緣」，曾在《孫祖志寄墨》詩中讚道：「徂徠無老松，易水無良工。╱珍材取樂浪，妙手惟潘翁。╱魚胞熟萬杵，犀角盤雙龍。╱墨成不敢用，進入蓬萊宮。╱蓬萊春晝永，三殿明房櫳。╱金箋濺飛白，瑞霧索長虹。╱遙憐醉常待，一笑開天容。」可見推崇備至。
到了明代，徽墨空前發展，製墨工人激增，文人兼作製墨成為一時的風氣。特別是明朝嘉靖到萬曆年間，由於資本主義萌芽的刺激，引起了製墨業的劇烈競爭；並隨着徽州商業的繁榮，使徽墨傳遍全國，乃至海外。據明末麻三衡的《墨志》記載明代徽州墨工竟達一百二十多家。嘉靖年間的方正、邵格之、羅小華以及萬曆中期的程君房、方於魯、汪春元、葉立卿等，都是在激烈競爭中相繼興起、各樹一幟的代表人物。這時期的製墨特點是「桐油煙」、「漆煙」被廣泛採用，並加入麝香、冰片、金箔等十幾種貴重原料，不僅質量精良，而墨譜的圖式、墨模的雕刻，也各盡其美，達到歷史上最高水平。
如程君房製的「玄元靈氣」墨，董其昌讚賞說：「百年之後，無君房而有君房之墨；千年之後，無君房之墨而有君房之名。」明代還有一個因愛墨藏墨而終以製墨名世的方瑞生，認為「墨有玄德，有玄才，有玄韻。入水不漬，着手不污，德也；利可裁紙，汁堪入木，才也；墨擬點漆，翳若浮嵐，韻也。合此三者，真堪當友朋，何妨？」方氏是將心愛的墨人格化了，足見愛墨之真切。
至清初，製墨傾向於實用美觀，集錦墨和單錠墨盛行。歙縣的曹素功、績溪的汪近聖、歙縣的任節庵以及稍後崛起的胡開文，被稱為清代四大造墨名家。一九一○年，胡開文精心製作的「蒼佩室」牌「地球墨」在巴拿馬萬國博覽會展出並獲金質獎章。
歷代製墨人的努力，使徽墨形成了「落紙如漆，色澤黑潤，經久不褪，紙筆不膠，香味濃郁，奉肌膩理」的特點。其中最名貴的是超漆煙等高級油煙墨，這類墨散發出紫玉光澤，用於書法色澤黝而能潤；用於繪畫濃而不滯，淡而不灰，層次分明，受到歷代書畫家的推崇。
而今，安徽黃山市屯溪區、歙縣兩地為徽墨製造中心。屯溪的老街上有多家店舖在出售徽墨。徽墨在當今仍被作為書寫、繪畫的首選材料，一直處於霸主地位。無論是松煙墨、油煙墨，還是漆煙墨，其永保墨色不變。而松煙墨的「墨分六色」功能，一直是國畫（水墨畫）的技藝賴以生存的特定材料。其次，徽墨早在明清時代就步入了工藝品的行列。在方寸間的墨面上，不僅再現了書法、繪畫之作，而且顯示了平雕、浮雕、半圓雕乃至立體雕刻、壓塑等諸種工藝，包涵着各種文化層次，極具觀賞性、紀念性與收藏性。
舊墨歷來被藏家追捧，不僅因為使用舊墨可使書畫作品上的墨跡退除火氣，顯得沉穩而有神韻，還因為舊墨是用許多中藥材製成，可以治療火疳、內出血等病痛。所以，舊墨既可以作為文房用具，還可以作為一味保健藥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