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登的憤怒\姜欽峰

  一八六三年春,李鴻章率領淮軍攻打蘇州。太平軍主帥譚紹光主持蘇州防務,他對天國忠心耿耿,督軍死戰,但是太平軍內部不和,譚紹光與部下郜雲官等將領貌合神離。李鴻章得知這一消息,果斷採取了「剿撫並用」的策略,一面派兵猛攻蘇州城,同時又讓手下大將程學啟前去勸降,試圖分化瓦解。

  程學啟原是太平軍降將,李鴻章派他出面勸降,再合適不過。在洋澄湖的一條小船上,程學啟秘密會見了蘇州守將郜雲官。郜雲官見太平軍大勢已去,早已萌生投降之意,程學啟馬上趁熱打鐵,向郜雲官轉達了李鴻章的承諾,只要他肯斬殺主帥譚紹光,獻出蘇州城,朝廷將封他為二品武官,決不食言。談判進行得很順利,雙方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協議既已達成,本來各自履約就行了。可是郜雲官仍然心存疑慮,萬一自己投降之後,李鴻章不兌現承諾怎麼辦,這可是腦袋搬家的事,絲毫馬虎不得。他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在太平軍與清軍交戰的過程中,「詐降」與「殺降」屢見不鮮,這年頭誰都靠不住。想來想去,郜雲官提出了最後一個條件,必須由英國人戈登出面作保,否則免談。

  戈登雖是英國人,但在這場戰爭中並非中立,而是李鴻章的親密戰友。戈登剛到上海就接管了「洋槍隊」,後改名為「常勝軍」,幫助清政府鎮壓太平軍。此時,在圍攻蘇州的大軍中,就有戈登率領的「常勝軍」。郜雲官對此也清楚,他只是兩害相權取其輕,更相信英國人的信用。李鴻章答應了郜雲官的條件,由戈登當面作證,雙方折箭為誓,相約起事。同樣是敵人,郜雲官只相信外國的敵人,卻信不過中國的敵人,的確有點黑色幽默。然而後來的事實證明,郜雲官的擔心並非多餘,戈登也確實對得起他的信任。

  幾天後,郜雲官等八將依計行事,刺殺了主帥譚紹光,打開城門迎淮軍入城。郜雲官雖已投降,卻沒有立即解散舊部,而是向李鴻章提出請求,將自己的部隊完整地編入淮軍。這讓李鴻章起了疑心,殺機頓起,先前的承諾早已拋到腦後。當晚,李鴻章先將戈登支開,然後傳令宴請郜雲官等八位降將,說要論功行賞,以示慶賀。八位降將深信不疑,興高采烈地前來赴宴領賞,哪知刀斧手早已埋伏帳下,結果毫無意外,八顆人頭當場落地!

  李鴻章略施小計,兵不血刃拿下蘇州,又成功誅殺了八名「賊首」,自以為做得乾淨利落,不留後患。但他忽視了另一個後患,那就是當初談判的證人,英國人戈登。戈登很快知道了真相,竟然抱着郜雲官的首級當場痛哭。因為事先約定投降條件時,戈登是證人,現在李鴻章言而無信,等於讓戈登也背上了失信的惡名。戈登認為這是奇恥大辱,怒不可遏,馬上拿起左輪手槍,在蘇州城內四處尋找李鴻章,要與他決鬥。李鴻章萬沒料到,洋人把信譽看得比命還重要,反應竟會如此激烈。他自知理虧,只好躲起來,避而不見。

  戈登卻不依不饒,又向各方寫信,揭露李鴻章殺降醜聞。他還向清政府建議,立即將李鴻章撤職查辦,並將蘇州城交還太平軍。在戈登的影響下,事情越鬧越大,各國列強甚至簽署了一份嚴厲譴責李鴻章的決議,並警告說,此事可能使列強不再幫助清政府。好在清政府這次堅定支持李鴻章,認為其所作所為並無不妥,李鴻章才免去一場大禍。

  在清政府看來,洋人的死腦筋簡直不可理喻,但又得罪不起,只好想方設法打圓場。李鴻章為平息事態,首先厚葬了被殺的太平軍將領,並在報上發表公開聲明,蘇州殺降是清政府的決定,此事與戈登無關。然後,他又撥出白銀七萬両重賞「常勝軍」,另外一萬両單獨獎給戈登,但戈登拒不接受。最後此事不了了之。

  需要指出的是,戈登其實是個強盜。此人不僅直接參與鎮壓太平天國運動,早在一八六○年第二次鴉片戰爭時,英法聯軍攻入北京,大肆燒殺搶掠,在圓明園沖天的火光中,就有戈登的身影。戈登之所以憤怒,不見得是為了主持什麼正義,更非同情太平軍將士,完全是出於自身的利益考慮,想為自己正名。因為在他看來,信用是立身之本,言而無信的人走到哪都混不下去,哪怕是做強盜。

  戈登與李鴻章的衝突,應該說是當時中西觀念的衝突。西方人大多只認死理,篤信契約精神,言出必行,而國人歷來崇尚謀略,凡事都可靈活變通,兵不厭詐。曾國藩曾問李鴻章,今後如何與洋人打交道?李鴻章答,我只與他打痞子腔。李鴻章以為有了洋槍洋炮就能抵抗列強,可惜屢戰屢敗,號稱亞洲第一的北洋水師,竟不堪一擊。也許他到死都沒弄明白,自己到底輸在哪?

  但願戈登的憤怒,不再成為我們的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