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鍾書詩贈龍榆生/鄭延國
一九五一年三月十日,錢鍾書從清華大學致函西南師範學院中文系的吳宓,並附詩二首,其中一首題為《答忍寒》。詩曰:「緘淚書開未忍看,差堪亂後報平安。塵囂自惜緇衣化,日暮誰知翠秀寒。負氣身名隨劫滅,禁聲歌哭盡情難。意深墨淺無從寫,要取浮提瀝血乾。」這是錢鍾書一九四二年的一首舊作。一九九四年,錢鍾書編定《槐聚詩存》時,這首詩被收了進去,詩題易為《得龍忍寒金陵書》,詩句亦有較大改動。全詩為:「一紙書伸漬淚酸,孤危契闊告平安。塵多苦惜緇衣化,日暮遙知翠秀寒。負氣身名甘敗裂,吞聲歌哭愈艱難。意深墨淺無從寫,要乞浮提瀝血乾。」龍忍寒即龍榆生(一九○二—一九六六)。《槐聚詩存》中還有一首詩,也是贈給龍榆生的。詩題為《龍榆生寄示端午漫成絕句、即追和去年秋夕見懷韻》,詩云:「知有傷心寫不成,小詩淒切作秋聲。晚晴盡許憐幽草,末契應難託後生。且借餘明鄰壁鑿,敢違流俗別蹊行。高歌青眼休相戲,隨分齏鹽意已平。」寫詩的時間為一九五九年。
《槐聚詩存》是錢鍾書經過精選的一本詩集。他何以要在這本薄薄的詩集中保存贈給龍榆生的兩首詩?私心以為,原因有二。一是對龍榆生這位師兄的敬重。錢鍾書和龍榆生曾先後師承清末民初著名詩人陳衍(一八五六—一九三七),龍在前,錢在後。二是對龍榆生詞學成就的看重。龍氏篤嗜詞學,一生浸淫於其間,終成領軍人物,被人譽為與夏承燾、唐圭璋三峰並峙的詞家之一。
龍榆生的詞學成就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首為辦刊,次為講學,三為著述。一九三三年至一九三六年,龍榆生在葉恭綽等人的襄助下,創辦《詞學季刊》,內含論述、專著、輯佚、詞錄、通訊、雜綴等九個欄目。其作者「幾乎囊括當時詞學界所有的中堅力量」,如葉恭綽、冒廣生、夏承燾、唐圭璋、俞平伯、吳梅、繆銊等。龍本人亦必定為每輯刊物撰寫論文一篇,以開詞學研究之風氣。時人以為這份刊物既團結了詞界同仁,又促進了詞學交流,同時也保留了詞學文獻,其功之大,可入史冊。相傳毛澤東在延安時就曾讀過這份刊物。一九四○年至一九四五年,龍榆生又創辦了《同聲月刊》,其編輯體例與《詞學季刊》庶幾近之。該刊通過他的慘澹經營,讓部分詞界同仁在特殊年代能繼續從事詞學的學術討論和創作,從而未使四十年代前期的詞學研究留下空白。
一九六一年,上海市政府劃撥專款主辦戲曲創作研究班。時任上海音樂學院教授的龍榆生被聘為專任教師。其所開的《詞學十講》為研究班主課,內容包括唐宋歌詞的特殊形式和發展規律、唐人近體詩和曲子詞的演化、選調和選韻、論句度長短與表情關係、論韻位元安排與表情關係、論對偶、論結構、論四聲陰陽、論比興、論欣賞和創作等十個方面。龍榆生鴛鴦繡出,金針度人,學生收穫極大,後來他們均在各自的崗位上做出了非同一般的業績。
此外,龍榆生一生筆耕不輟,著述甚多,其中尤以《唐宋名家詞選》、《近三百年名家詞選》二書最為精彩,深受詞學者愛好。錢鍾書五十年代中期,曾有編選宋代詩歌之舉,說不定他也曾借鑒過師兄的這兩部大作呢。
龍氏一生命運坎坷,多有不幸,然亦不乏殊榮。如一九五六年二月,在陳毅的關懷下,他被特邀列席全國政協會議。二月六日,毛澤東在懷仁堂設晚宴招待學界名人,龍亦在其列。席間,毛澤東與其握手甚歡。在座的還有周總理、董必武、郭沫若、鄧小平、彭真等。食鮑魚時,毛問此乃秦始皇之鮑魚乎?龍對曰此為鰒魚。毛聞後莞爾一笑,說:「我學問不及龍先生啊。」
錢鍾書不獨與龍榆生有詩詞唱和,而且亦有書信往來。其中錢氏的一信最為有趣。信曰:
「孝魯久無書,近忽來一函,知教俄文,束修甚豐。蘇子瞻為當時行貨,杜子美、方玄英皆束置高閣矣,一嘆。」
信中,錢氏借古人名影射今事,蘇子瞻指蘇聯、杜子美指美國、方玄英指英國。是信寫於一九五二年。當是時也,外語教學一邊倒,完完全全成了俄語的一統天下。如此偏激的做法,難怪令錢先生向龍先生發出一聲長嘆了。
孰料幾十年過去,如今的外語教學,竟又成了英語獨領風騷的格局。翻譯界的情形亦復如此。君不見,如今不知有幾多中國文學作品被競相譯成英語。譬如,錢鍾書《宋詩選註》中蘇軾的詩《飲湖上初晴後雨》,龍榆生《唐宋名家詞選》中蘇軾的詞《念奴嬌·赤壁懷古》,近年來就有好幾種譯本。前者,以上海吳鈞陶的譯文最為起眼;後者,則以北京許淵沖的譯文尤為突出。
蘇詩為:水光瀲灧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且看吳氏所譯全詩:The Sun plays on the floodings, the scene is riant, / The drizzles misting the mountains is also a sight. / Comparing West Lake to "West Beauty", / Both are charming in light dress as well as in bright。
蘇詞的上闋為: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崩雲,驚濤裂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請看許氏所譯:The endless river eastward flows; / With its huge waves are gone all those/ Gallant heroes of bygone years. / West of the ancient fortress appears/ Red Cliff where General Zhou Yu won his early fame/ When the Three Kingdoms were in flame./ Jagged rocks tower in the air/ And swashing waves beat on the shore, / Rolling up a thousand heaps of snow./ To match the hills and the river so fair, / How many heroes brave of yore / Made a great show!
蘇詩生動而貼切的比喻,蘇詞豪邁且奔放的情懷,在譯詩中是否得到充分的再現?已經乘鶴西去的兩位選註者不可能有所議論。但興許他們有一種冥冥的期盼,即希望人間的讀者,特別是操漢語和英語的雙語讀者,能對譯詩作出客觀公允的裁決和點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