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明園/□舒 慧


  圖:圓明園

  二○○四年八月的北京,熱得如火。要舒適地度過一個下午,最好不過是躲在酒店的咖啡廊,喝杯清涼透心的冰凍咖啡。要不,靠着昆明湖畔的長廊,在柳蔭下任閃動金暉的一潭碧水催眠,也是一件樂事。可惜我這次在北京停留的時間不足三天,而且,這種誘人的閒情逸致,已經在北海公園享受過;難得從香港老遠的來一趟,總不能把時間都「浪費」了吧?

  朋友們常說,北京的景點很多,來一趟是走不完的。天安門,我到過了,故宮、景山、北海,我到過了,天壇、地壇,我也到過了,那個大得花一整天時間也走不完的頤和園,我也總算到過了。但沒到過的地方還有很多很多。在長城與圓明園這兩處首選之間,我選擇了圓明園。

  一直以來,我真的很想到一趟圓明園。因為這一座由滿清皇族建於三百年前,融歐洲巴羅克建築風格及中國江南造園藝術為一體的「萬園之園」,一個半世紀以來,埋藏在斷石殘垣中的始終是個神秘故事。乾隆皇帝恩准「引進」的「遠瀛觀」、「海晏堂」、「方外觀」等西洋樓閣,以及「大水法」等人工噴泉,在那些為「跪」與「不跪」亦爭持不休的英國使者眼中,可能驚為天物。對我來說,這些由意大利教士督造,在中國皇帝行宮中一度輝煌的中西文明藝術結晶,就像謎一樣,帶着神話般的奇妙,帶着無限的吸引。

  現在所見的圓明園,是經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重新修葺。圓明三園,除了西洋樓一帶的斷柱殘垣之外,綺春園、長春園都無可避免地沾上「現代」的印痕。我們從綺春園的朱漆大門悠閒地踏上「英泥」鋪砌的石徑,經過不是用竹建造的「涵秋竹苑」門樓,跨越一道並不顯眼的不知名小橋,走進一個被鐵柵欄「幽禁」起來的藝術品王國。

  午後的太陽,為一堆堆斷石殘柱打上深深的陰影,彷彿刻意去彰顯三百年前能工巧匠的精湛手藝,但無情的歲月,卻讓荒草亂木在那些敗石殘牆之間肆意冒出,到底是想掩蓋抑或要深化這些傷痕?漫步在廢墟般的橫柱豎樑之間,仿若一個在時間旅程中誤闖禁地的異客,一下子跌進了歷史的深淵。

  乾隆盛世之時,是圓明園最興盛的年代。西洋樓內存放了英、法兩國國王「進貢」的傢具、座鐘、掛毯、地毯,還有無數奇珍異寶。可惜到了咸豐一代,竟然守不住祖宗的物業。一百四十年前,法國人在圓明園不但盜取了路易十六贈給乾隆皇帝的禮物,更掠走了不少從來不屬於路易或拿破侖的稀世奇珍;還有那位英國公使伊利近伯爵(Earl of Elgin),竟然沒半點紳士風度,狂牛一怒,把一座令歐洲人也嘆為觀止的「東方凡爾塞宮」付諸一炬!銀杏、梧桐、垂柳、石榴、葡萄、佛手、海棠、玉蘭、牡丹以及桃、杏、桑、柏等奇花異木化為烏有;曾極度輝煌,如神話般美妙的奇跡,只剩下頹垣敗瓦。百餘年間,先經戰亂,再及人禍,仿如經歷一場久未醒轉的歷史殘夢,令人觸目驚心!

  「海晏堂」前的噴水銅獸,百年間各散東西。即使以重金「贖」回來的牛、虎、猴、豬,也難以回歸原位。能在原位「巋然不動」的,也許就只有那個不那麼「值錢」,卻讓遊園的孩子們玩得樂不可支的「黃花陣」了!

  「黃花陣」,一座乾隆皇帝為自己玩樂而建造的迷宮,今天成了百姓子孫的歡樂天地。「十全老人」當年為自己計算十大功勳的時候,又怎會知道這竟是他的「第十一大功勳」!

  夕陽的餘暉,映照着黃花陣外那些不願意再被堆砌起來的塊塊巨石,紅得像燃燒中的烈火。儘管歲月淘洗去百年前被「洋夷」熏黑了的容貌,但斷裂的軀幹卻永遠留下恥辱的傷痕。乾隆皇帝若泉下有知,呵斥夷人「番蠻」的同時,一定會重重處罰那個既無德亦無能的曾孫!試問,將祖宗家業如此敗亡,咸豐皇帝在熱河「大行」之後,有何顏面去見曾祖父?又有何顏面去見愛新覺羅家族歷代祖先?

  忽然,陣陣喧嘩將我從難以名狀的悲憤、惆悵、落寞中驚醒。一群穿着同一款式校服的小學生正爭先恐後地從「黃花陣」中湧出,向着一位吹響哨子的少女那邊跑過去。孩子們在少女跟前排成兩列,再像軍人一般大聲「報數」。看他們的架勢,長大後必能成為保家衛國的軍人。那位少女看來就是這些小學生的老師。她像「統帥」般向兩列「小兵」訓話。沉重的內容與她還帶稚氣的臉龐似乎不大相稱,但那些年紀比她小一大截的十歲稚童都聽得聚精會神。對孩子們來說,老師所說的故事就像這個園中的大迷宮那麼複雜,但事實存在的斷石殘柱卻可以為他們解答謎團。

  西沉的落日,送別遊園的過客。一片蒼茫寂寥中,圓明園遺址的黃昏更顯傷懷。一堆堆望不到盡頭的殘牆斷柱,一塊塊凌亂破碎的漢白玉石,就如一片片失落難圓的夢碎,一頁頁發人深省的歷史。

  當年圓明園的火光,今日巴格達的硝煙,全部都是因為一個「理直氣壯」的藉口!綿亘古今的「真理」是,「正義」永遠在強者一方!

  圓明園,就讓它繼續以這個狀態存在於世吧!這一頁以三維狀態存在的中國近代史,記錄了中西文化的融和與衝突,記錄了滿清朝廷統治者的睿智與無知;是對任何不尊重藝術的「復仇者」的譴責,也是對中華後裔的一種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