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泠橋畔蘇小小\魏泉琪
春晝漸長,日前閒翻南宋郭茂倩編的《樂府詩集》,無意中讀到南齊錢塘(今杭州)名妓蘇小小的一首詩:
妾乘油璧車,郎騎青驄馬。
何處結同心?西泠松柏下。
於是心底便自然而然地湧現一個充滿傳奇而淒美的故事。
這位因為長得嬌娜可愛,所以取名小小的南齊歌壇和詩壇雙棲的明星,出身於官宦之家,祖上是東晉官員,到十五歲時,不幸父母雙亡,與她相依為命的是賈姨,小小的乳母。既無兄姐又乏弟妹的蘇小小只得變賣家產,和賈姨遷居錢塘城西的西泠橋畔。由於蘇小小與阮、鮑兩人的聚合離散,故事淒艷,西泠橋便成了杭州「三大情橋」之一。
有一年初春時節,我去杭州開會,利用會議的間隙,我特地去西泠橋邊憑弔蘇墓。那天,煙雨淒迷的江南,芳草如茵,西泠橋落寞地浸漫在細雨霏霏中,微雲輕捲處,草葉黏天。橋下流水淙淙,激起層層碎玉。我喜歡這樣的季節,獨自在江南行走。那墓塋中的美人,早已「娥眉絕世不可尋」,可是她傳奇般的故事,使我思緒一下子隨着時光倒轉:一位嬌小玲瓏、美目盼兮的女子,倚樓望斷天涯,滿目惆悵般的一股淺愁,嬌羞中帶一絲怯意,婉約中含一份韻致,溫情脈脈的眼波,有無限心事曲曲傳出,可是無人會意,無可言說……
驀地,恍惚中竟然耳畔響起鄭愁予的歌:「我打江南走過╱那等在季節裡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你的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錯誤》)
但,錯誤的不是鄭愁予的歌,而是造物者的播弄,於是今天的江南,還留下一片愁雲,停駐在西泠橋畔的上空……
本來,蘇小小幼年時父母愛若掌上明珠,詩詞歌賦受到很好熏陶,平日信口吐辭,皆成佳句,名重一方,公卿貴族皆奔走門下。蘇小小活潑開朗,但有時沉靜寡言,多元的性格使對她接觸不多的人,人言言殊。她詩、歌兼擅,色藝雙絕,常在自己的小樓裡以詩會友,歌樂相伴,所以車來車往,成了錢塘一帶大名鼎鼎的詩妓兼歌妓。
有一天,上江觀察使孟浪公幹到錢塘,久仰蘇小小芳名,孟大人擺官架子,請她過府獻藝。催了幾次,蘇小小才來,孟大人來氣了,指着庭外一樹梅花讓蘇小小當場作詩。蘇小小想也沒多想,就隨口吟了出來:
梅花雖傲骨,怎敢敵春寒?
若更分紅白,還須青眼看。
小小的詩意在言外,不亢不卑,綿裡藏針,孟浪聽了,連連點頭,讚她才貌出眾,名不虛傳。
一次,小小在西湖邊閒步,遇見了美少年阮郁,彼此一見鍾情。幾天後,小阮來訪小小,小小讓賈姨酒飯相待,美人相陪,小阮吃得六神無主,七葷八素,晚上兩人同榻而眠,一回生,兩回熟,把個賈姨晾在一邊。從此,兩人遊山玩水,形影不離。大門上掛了塊牌子,寫着「家有要事,停業一周」。後來有好事者告知阮父,阮父知道兒子在外與歌妓鬼混在一起,氣得鬍子都翹了(差點翹了辮子)。盛怒之下,派出家丁強拉兒子回家,禁閉在書房裡,每日寫檢討書、悔過書、保證書。小小終日望君君不至,她一邊沉吟在詩意化的文字中打發日子,一邊又在詩意化的花晨月夕中撫摸愛情的傷痛,每日倚看水光幻滅,雲霓飄逸,閑看庭中花落,靜聽門前流水,兀自溫習纏綿悱惻的心情……終於相思成病。過了好些日子,她才慢慢接受了這個現實,於是又恢復了車馬盈門的生活。
一個秋日,小小在湖邊遇見了一個貌似阮郁的落魄書生。此人名叫鮑仁,因為盤纏不夠,沒法去趕考。小小看着那後生順眼,資助了這窮書生。真是紅顏薄命,第二年小小就病逝了,還不到二十歲。彌留之際,留下遺言:「生於西泠,死於西泠,埋骨於西泠,庶不負小小山水之癖。」其言甚哀,其情可憫!賈姨不負所託,將她葬於西泠橋畔。
說來也巧,此時鮑仁已金榜題名,出任滑州刺史,為感念蘇小小贈金之恩,赴任時特意趕到蘇家來當面道謝,不料正趕上葬禮。鮑仁撫棺大哭,親筆為她寫了「錢塘蘇小小之墓」的墓碑,另建亭曰「慕才亭」。亭上刻滿了人們憑弔的楹聯,影響最大傳誦最廣的據說是徐蘭修的一聯:
湖山此地曾埋玉 花月其人可鑄金
後人憑弔蘇小小的詩很多,李賀、白居易、袁枚等都在詩文中提到過,可見她的影響力。我想,名妓至今仍為人所津津樂道的,不僅是因為色藝雙絕,更多的是因為她們都有香艷的傳奇故事,由此生發出一齣齣淒美的愛情故事──雖然有的愛情故事帶有一定的傷痕。但畢竟淒美也是美!
因為錢塘有了蘇小小,西泠橋和斷橋、長橋一起被人們稱為西湖「三大情橋」。不過,與斷橋、長橋相比,西泠橋少了幾分圓滿,多了一種冷落,因為斷橋的白素貞和許仙,長橋的祝英台與梁山伯,他們都有一種相守和承諾,拜開山伯墓,哭倒雷峰塔後,他們還有重聚的一天。惟有西泠橋是孤獨的愛情,只屬於蘇小小一個人。幾年前,杭州組織重修了蘇小小墓,順帶還把附近武松的墓也一起重建。這樣,武二郎和蘇小小──英雄美人一起入住新居,倒也挺有人情味的。
重讀《樂府詩集》中那首蘇小小的詩,我心底湧起的大朵思緒凝結為八個字:美人已遠,餘音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