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節兩大樂團各有千秋
圖：柏林德意志交響樂團的樂韻厚實而濃郁
香港藝術節每年都邀請有國際地位的外地管弦樂團訪港，今年一請就是兩個─芝加哥交響樂團（簡稱CSO）和柏林德意志交響樂團。兩個樂團之中，無可否認更著名的是CSO，這次更由今年八十大壽的荷蘭大師海廷克（Bernard Haitink）指揮演出；但柏林德意志交響樂團也是很多古典樂迷不會感到陌生的，亦透過音樂會示範了輝煌的德國交響演奏傳統。
海廷克有大師風範
英國古典音樂雜誌《留聲機》去年年底邀請一班國際樂評推舉「世界最偉大樂團」，結果現以海廷克為首席指揮的CSO得到第五名，第一名則是海廷克過去曾任首席指揮多年（1964─1987）的阿姆斯特丹皇家音樂廳樂團；因此這次CSO加海廷克的音樂會，票價最貴一千六百多元，也不是很意外。海廷克是老牌大師，風格以「平實不華」見稱（這是一位本地樂評前輩的評語，筆者很贊同）；即使他不如卡拉揚或伯恩斯坦般鋒芒畢露，他在處理複雜宏大的交響樂章時，總能帶出難以形容的氣勢與結構感，既照顧得了細節上的聲部配合，也能不徐不迫地開展史詩般的音樂卷軸。他這次和CSO的第二場音樂會（二月七日），只奏一首馬勒第六交響曲，就已盡現風範。筆者印象最深刻的是終樂章開始時，管樂和低音弦樂奏出一組充滿不安情緒的和弦、同時豎琴與鋼片琴開展一連串glissando式樂音，便已令文化中心音樂廳充塞山雨欲來的氣氛，一下子勾畫出之後半小時的音樂旅程，讓你「眺望」到曲終的深沉音樂悲劇──這完全是大師級的功力。
也難怪，後來跟一些樂迷談起，大家都認為那場「馬勒六」很厲害。CSO的實力也是成功因素：聽那浩大如汪洋、音色明麗多彩的音響，如第三樂章的溫柔與激情演繹（海廷克以「諧謔曲」為第二樂章而將「中庸的行板」作為第三樂章，但也有不少演出將二者次序倒轉的），實是享受。樂團的著名銅管部最了不起──就是樂團大聲齊奏時，他們也能很圓潤而宏偉地「脫穎而出」；但他們要輕聲時，也可以吹出溫柔的銅管細語。不過，筆者還是必須補充：演出雖有功力，但缺乏驚喜，整體沒有對命運的深思與抗爭；這也見於若干細節，如首樂章中段牛鈴響起時沒有高遠的神秘感，第二樂章也缺乏尖銳戲劇對比。
「德意志」聲音厚實濃郁
CSO和海廷克的另一場（二月六日）演出，曲目包括莫扎特第四十一交響曲和李察·史特勞斯《英雄的一生》。那莫扎特是「老派」演繹，編制大、速度慢、造句溫厚多於明快、音色圓潤多於清通，在今天古樂演奏當道的環境裡是「異數」。但海廷克做到不少古樂專家難以企及的成就，即令演出富有人情味──而優雅溫煦的人情味正是莫扎特音樂的最深層意蘊。例如「如歌的行板」樂章，海廷克和CSO就能奏出華貴中滿含辛酸的微妙莫扎特式情致；終樂章的賦格也自然而瑰瑋。下半場的《英雄的一生》是海廷克調度大樂團的又一表演；樂團像一個矯健的巨人，在台上以音樂搬演英雄的氣概與爭鬥；各樂部均有發輝，銅管固然大鳴大放，樂團首席陳慕融的小提琴獨奏亦溫柔婉轉。
前述的《留聲機》評選，柏林德意志交響樂團可惜進入不了最後二十強。這樂團成立於二次大戰之後，相繼以RIAS交響樂團、柏林電台交響樂團和現在的名稱享譽國際，尤其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由大師Ferenc Fricsay（樂團第一任首席指揮）指揮的錄音很著名。這次他們在現任首席指揮梅茲馬赫（Ingo Metzmacher）帶領下於文化中心演兩場，筆者聽了第一場（三月六日），感覺是他們現時也許不是國際頂尖，卻仍十分優秀，有一種很「德國」的聲音：厚實、濃郁，不重視表面光彩而令你感到藝術的誠摯。音樂會以華格納《羅恩格林》第一幕前奏曲開始，那一大段一大段輕聲齊奏都顯現實力，高潮營造也刺激。之後是男中音戈爾納（Matthias Goerne）登場唱馬勒的《亡兒之歌》；戈爾納唱藝術歌曲很負盛名，這次的演繹風格上也偏向藝術歌曲而非歌劇，似是內省自語多於着意向觀眾傾吐，很適合作品的哀悼氣氛。不過，以筆者所坐的樓座靠側位置所聽，他的音量不很大，而演繹雖然深情，個別段落（如第二首開頭）卻還可以更細膩。樂團和戈爾納合作無間，第三首的英國管獨奏和作品結尾的管弦終曲等都是佳句。
演出水平可再提升
下半場的布魯克納第七交響曲卻不十分理想；梅茲馬赫是現當代音樂和歌劇專家，但布魯克納的長篇交響戲劇大概不是他的拿手範疇。前文說到海廷克指揮馬勒時那種一開始即讓你「眺望」結尾的功力，梅茲馬赫可還未有；他很會生動地處理樂曲的宏大齊奏片段，但不很能鋪排片段之間的連結音樂，例如銅管也略帶沙石、諧謔曲的樂句總是漸強得太快。不過，演出還是有不少精彩之處，如第二樂章的弦樂就很有感情。順帶一提，這次演出時，第二樂章沒有動用鐃鈸─布魯克納交響曲多有版本歧異的問題，但「第七」的有關爭端相對較少，近世流行的不同版本的最主要分別，在於第二樂章的一段高潮用或不用鐃鈸。總括來說，不論他們奏了哪個版本，亦儘管演出可以更佳，那還是很有水準的布魯克納演繹──雖然，和CSO一樣，他們並未替古典名作帶來激動人心的新觀點。
（回望藝術節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