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農奴到教師/─西藏教育見證新舊兩重天


  圖:從農奴到老師的玉熱老人,提起往事仍很感慨

  年近七十歲的玉熱老人,曾經是舊西藏社會最底層的農奴。1959年西藏民主改革後,她是第一批翻身農奴大學生。畢業後留校,成為西藏民族學院的教師。從底層農奴到崇高教師,她的一生就是對西藏新舊兩重天的最好見證。 本報記者 雷永剛

  五十年過去,玉熱如今早已退休,但仍住在西藏民族學院。經歷了從農奴到學院領導的玉熱老人,像那個年代很多農奴一樣,說不清自己的年齡和生日。回憶起年少時的苦難,剛毅的臉上很平靜。

  與千千萬的農奴一樣,舊西藏時期的玉熱一家處在社會的最底層。她所出生的西藏昌都縣面達鄉巴通村非常偏僻,歸拉多土司管轄。玉熱家是「差巴戶」,也就是領主的傭人。由於沒有自家的房子和土地,小時候的玉熱只能和父母姐妹一起,住在領主家四面透氣、頂不遮雨的差房裡。沒有衣服穿、忍飢挨餓、勞動強度大,有病也沒條件看,更不要提上學讀書的事了。

  窮孩子早當家

  玉熱的弟弟和一個妹妹都是病死的。父親當時由於傷心過度,也隨即離開了人世。「在那個舊西藏,家中如果沒有男人就成了黑戶,成了地位更加低下、人人畏懼躲避的『女魔家庭』。」玉熱老人敘述說,「當時懷有身孕的母親也因傷心過度和過大精神壓力,而變得瘋瘋癲癲。一會要上吊、一會又跳河……」不到十歲的玉熱和年幼的姐姐只好撐起家庭的重擔。她們每天要繼續給領主支差,還要照顧母親和兩個更小的妹妹。由於不能勝任繁重的體力勞動,早出晚歸的她們總是不斷受到領主的鞭打腳踢。老人回憶起童年時代:「真是挨不完的打、受不完的罵,忍不完的飢餓。舊傷未好,新傷又添,整天傷痕纍纍。」

  「領主管理當地的所有事務,他們經常派人來背馬草、背女人,而且處理事情的辦法也異常粗暴、簡單。」玉熱老人舉例說,當時有誰敢狀告別人偷了他的東西,作為一種判決方法,土司派來的人肯定會把雙方都捆上,用皮鞭先打被告,直到打得扛不住了,便供說自己偷了。然後再打原告,看你是否誣告,直至你打得撤訴為止。所以一般也沒人敢告狀。現在看來很可笑,但在當時大家卻是非常害怕的。

  幸運踏入校門 

  直到1959年夏天,人民解放軍和地方工作隊來到他們家鄉,玉熱脫離了苦海。在轟轟烈烈的民主改革運動中,玉熱被選為積極分子,並作為西藏民主改革後的第一批大學生,推薦到內地學習,走進了西藏歷史上第一所高等學府──西藏工學,後來改名為西藏民族學院。

  問及當時有多大年齡,玉熱老人的回答不免令記者詫異。她說,「我在舊社會生下來,由於家人沒有文化,到現在也不知道自己確切的年齡,不知道哪一天是我真正的生日。當時到地區報到時,工作人員曾問我多大了,我也弄不清,就隨口說『十九了』。其實可能沒那麼大。當然也有一個顧慮,怕年齡大了,人家不讓我去上學。加之舊社會,缺吃少藥的,個子也不高。」

  由於在內地城市需要記錄身份檔案資料,於是玉熱老人當時隨口說的1941年4月10日,以後便成了她檔案和身份證上的出生日期。但老人補充說:「後來經過多方了解,真正的生日可能應該是在1942年左右的樣子,差得還不算很多。」

  玉熱老人告訴記者,和她一批踏進大學校門的孩子都是翻身農奴,而且絕大多數是雙文盲。所謂雙文盲,就是指雖講藏語,但不會寫藏文,不會漢語文。因為舊西藏沒有上學的機會,沒有學校,女孩子則更不可能。所以說,學校能在短時間內將這些雙文盲培養成西藏新一代的幹部,現在回想起,也真是教育的神奇功能!

  「四觀五好」教育

  記得一進校,對這批雙文盲的翻身農奴,學校首先進行了「四觀」教育,即人生觀、祖國觀、民族觀、宗教觀。然後是「五好」教育,包括思想好、學習好、身體好、團結好、紀律好。老師成天和同學在一起,實行「四同」,同吃、同住、同學習、同勞動。包括晚上,老師都要輪流值班,給學生蓋被子。因為剛到內地的藏族學生不太習慣,夏天時候總感覺熱得很,常常會把被子蹬開,然後到下半夜容易着涼,引起拉肚子、生病,加上蚊子還經常咬。

  這些第一批來的翻身農奴們分別來自西藏的七個地區。七個地區講七種方言,相互之間雖然都講藏語,但誰也聽不懂誰的。為此,讓學員終生受益的文化啟蒙教育,就從學習漢語拼音拉開了序幕。玉熱老人說,就和學習一門外語一樣,從一句話、半句話開始,其間鬧了很多的笑話,如把「飛機」說成「北機」,語言前後順序顛倒等等,經常憋得臉蛋通紅。但大家都很努力,不放過一點點時間。連老師都對這批學生的積極性和創造性非常感動。

  很快畢業後,滿心歡喜要回西藏的玉熱被通知留校工作。當時的她很不情願,但後來還是服從安排,成了一名老師,並最終成為西藏民族學院的黨委常委、紀委書記。

  深知辦學艱辛

  當老師期間,玉熱真切感受到了當年辦學的不容易。不但老師緊缺,而且很多需要教授的課程都沒有現成的理論和教材。籌備歷史系是玉熱印象最深的事情。當時由於西藏急需歷史方面的人才,所以學院將她從政治系調了過來。她回憶說,在學校的支持下,他們首先在老師中篩選,把所有歷史系畢業的或從事過歷史相關教學的都集中起來,送到西安的各大院校學習。與此同時,還組織人力到西安各大圖書館、古舊書店,從大量的歷史書籍中,查找摘錄關於西藏的歷史部分。後來出版的西藏《明清實錄藏族史料》等都是從當時開始搞起來的。她個人則既當政工書記、又當班主任、也是幹事,什麼都兼做,需要什麼就幹什麼。

  「79年籌備,80年招了第一批學生。當時正好碰上哈爾濱、上海援藏教師的到來,為我們充實了一批歷史教師。多虧這個東風,否則我們是非常困難的!」玉熱老人回憶起來,自己也由衷發出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