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杯功夫茶真好/姚 船
入家門甫坐定,內子問我要吃點什?。我說:「喝杯功夫茶吧。」她笑?調侃道:「做手術躺了幾天醫院,都是吊鹽水吃流質,現在喝濃茶,是想洗腸胃?它個天翻地覆?」說的也是,只好先來碗稀白粥墊底,再喝功夫茶了。
看?裊裊熱煙從精巧的小杯中升起,那用「鐵觀音」茶葉沖泡出來的功夫茶已令人未喝先醉。一杯入口,頓覺齒頰留香,喉潤氣爽,術後疲弱病痛暫時被拋到九霄雲外,全身舒暢,快哉!
說起來,雖是潮州人,但喝功夫茶的癖好並非與生俱來。我喝功夫茶,是在內地離開校園回故鄉城市工作時開始的。那時幾個年輕朋友喜歡晚上到一個姓陳的舊同學家中聚會。我們稱他父親為陳伯。陳伯平素沉默寡言,一見我們,馬上搬過來小炭爐起火煲水,又拿出至愛的茶具:一個擦得閃閃發亮的紫砂茶壺,三個比拇指頭略大薄似透明的白瓷杯,還有裝茶葉的老錫罐。
水一滾,陳伯像打開話匣子,興致勃勃大講沖功夫茶之道。什?「高沖低?、去沫淋蓋;關公巡城、韓信點兵……」起初我也不大在意,但他沖出來的茶每一杯都色澤均勻,清香繚繞,令人喝後喉底生津。而品茶之餘,大家促膝相談,琴棋書畫、妙事趣聞,天南地北無拘無束聊個痛快,有時直至深夜仍意猶未盡。想不到喝功夫茶如此引人入勝,我愛上了功夫茶。除了到外地,功夫茶就像三餐一樣日日伴?我。碰到春節這樣的喜慶日子,親友互相串門拜年,家家都備有功夫茶,從早喝到晚,也真過癮。
記得出國時曾犯愁,異國他鄉,完全不同的環境,還喝功夫茶嗎?這套玩意兒要不要帶去?最後,抱?試試看的心態,把用了多年心愛的宜興紫砂茶壺送給陳伯,而自己帶一套新的功夫茶具到加拿大來。
見到母親,想不到她在大洋彼岸仍保持天天喝功夫茶的習慣。這下可好,母子倆加上內子,正合?潮汕俗語「茶三酒四拍拖二」的說法。喝酒要對?猜拳,四人合適。戀愛自然是兩人世界。至於喝功夫茶,三個人最相宜。母親嫌我的紫砂壺是新的,不大好,堅持要用她那沖了幾十年的茶壺,因為裡面有一層褐色的茶渣(漬),有時單泡開水也能聞到茶香。以後她搬到老人大廈,每逢我們去探望她,不消說,她早已在桌上擺好功夫茶具。
母親振振有詞地說:「潮州人出外不一定還喝功夫茶,但喝功夫茶的一定是潮州人。」去年夏天,她以八十八歲高齡逝去。臨終前幾天雖未昏迷,但已無法進食,只能喝一點湯水,對來老人大廈探巡她的醫生護士也沒多大反應,不過她仍要我們沖功夫茶,而她堅持喝一小杯,其實只是啜了一啖,然後輕輕搖頭,表示?了,又示意我們繼續沖下去。那一刻,一杯杯功夫茶入口,已沒有了往時的醇厚清香,直感到苦澀難嚥。老人家離鄉背井半個多世紀,念念不忘的依然是故土,從小耳聞目染的鄉土習俗是那?深沉銘刻在她心中。
多少年了,功夫茶於我而言,除了消遣提神,也許已成了一種癖好。當你坐下來悠然自得拾掇茶具,洗杯熱「罐」(茶壺),又施施然沖水泡製,然後淺酌品茗之餘,功夫茶,確也給你帶來無限的樂趣。也許,我在功夫茶中尋覓往昔的歲月,逝去的青春,重溫濃郁的鄉情,回味人生路上的苦澀甘甜……難怪愛喝功夫茶的人,對茶壺裡那一層褐色的茶渣十分偏愛,因為它是歲月的累積,?史的沉澱。當你加進茶葉,用滾水沖泡,過去的一切,似乎又浮現在眼前。
裊裊熱煙,升騰起多少往事,清清茶香,飄蕩?萬千情意。喝一杯功夫茶,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