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下飄忽的思緒/閔良臣

  自從羅丹那一尊《思想者》誕生後,思想的偉大意義更加深入人心,誇張點說,整個人類史其實也就是一部思想史。有什麼還能比「思想」更尊貴更偉大的呢?在我看來,對於人自身而言,再尊貴的客人到來,都不如「思想」這位「客人」的光臨。

  思想(有時也可稱之為靈感)忽然來了,人會激動不已。

  那還是多年前,朋友就曾對我說,要是有「思想記錄器」就好了,可以隨時隨地把所思所想記下來。為什麼呢?因為有時一剎那間閃出的思想,感覺特別有意義、有價值,只因無法記錄,轉瞬即逝,而消逝後就再也不會光顧了,讓人特失望乃至心疼。

  我相信,當整個人類社會都走向了民主自由,而又有了一種或者就叫「思想記錄器」的東西,那麼,人類的發展將會出現令今人不可思議的速度。所有的思想都記錄下來了,那倏忽即逝而又特別偉大的「思想」也就跑不掉了,思想的主人也一定會將記錄下來又有價值的思想貢獻出來,讓人們利用它來為整個人類社會的發展服務。

  想一想,生活在那樣一個時代,該是多麼地激動人心呵!

  這種忽然思想來了卻不能記下來的感受,相信很多人都有,甚至不限於舞文弄墨者。特別是那些喜歡思考又勤於思考的人,感受會尤深。

  譬如俄國哲學家、思想家、文學家洛扎諾夫,就是典型的例子。讀他的《隱居及其他》,可以看到,他特別看重「飄忽的思緒、飄忽的情感」,認為「它們作為一種有聲的斷片,顯得那麼舉足輕重,因為它們直接來自靈魂,未經加工,沒有目的,沒有意圖——沒有不相干的一切……簡言之,『靈魂還活着』……也就是說,『活過』,『呼吸過』……不知什麼原因,我很早便喜歡上了這些『出人意料的吶喊』。它們在我們身上不停地流動,但你卻無法及時把它們記錄下來(手頭無紙筆),只好任其自生自滅。事後無論怎樣回憶都是徒勞的。」

  是啊,本人也有同感。儘管像我這樣的人只會生出平庸的思想,但對平庸者自己,忽然思想來了時,也還是會激動不已。

  除了激動,還有神秘,還有莫名其妙。正如洛扎諾夫所說:「我們的思想從一個不知名的地方來,又到一個不知名的地方去。你要坐下寫點什麼,可一坐下,寫出來的東西卻風馬牛不相及。在『我想坐下』和『我已坐下』之間只那麼一個瞬間。這些完全兩樣的思想從何而來呢?它們為什麼跟我在房間裡徘徊時的想法和要坐下來訴諸筆墨的想法相去甚遠呢?」我想,這大約也是許多作者也常在內心追問的吧?然而,似乎只有洛扎諾夫把它說出來了。

  洛扎諾夫相信,不,與其說是相信,不如說是幻想,然而我卻又是那麼地相信他的幻想:

  「從青年,甚至少年時代起,我就一直致力於將生活、命運、思想,最主要的,是將作品同上帝的『願望』結合在一起。我的粗心大意大概由此而產生。我粗心大意是因為有個內在的聲音,有個不可戰勝的信念對我說:我所說的一切乃是上帝的旨意。這信念,這信仰並非始終那麼強烈,但有時的確到了白熱化的程度。我彷彿全身融化了,靈魂融化了,思想完全獲得了一種特殊的形態,『舌頭自己開口講話了』。在這種情況下不是每一次我手裡都有筆的,於是我便把心中所有一吐為快……但我感覺得到,我的話具有如此強大的震撼力,以致於牆壁都會倒塌,各種機關、各種法律、別人的『信念』等等,全都土崩瓦解……此時此刻我感到,我在講一個絕對真理,沒有半點兒偏差,一如它在世界之中,上帝之中,『真理本身之中』。」

  乍一看,像是作者在那拚死地自戀:細想想,這種「幻想」,只有徹底去除了奴性意識,把自己真正看作一個人,才會產生。然而,作者緊接着告訴我們的是:「可惜,這大部分都沒記錄下來(一時找不到紙筆)。」也就是說,忽然思想來了,可忽然又走了。真是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