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鳳求凰》到《白頭吟》─試為「情困者」解困\楊照榕

  一

  在網絡上經常讀到一些女作者傾訴自己為情所困之苦或婚變遭逢之怨。有的空幃少婦甚至把自己獨居的苦悶和落寞以及在重新擇偶過程中的彷徨與躊躇詳細描述。我想既然女文友如此坦誠直率地將自己的感情生活形諸筆墨帖上網絡,則我又何懼別人「多管閑事」或「老來賣俏」之譏?

  首先我想以過來人的身份和資歷為年輕人提供一個大前提:天底下能夠把婚姻和愛情和諧完美地統一在一個幸福家庭裡的人少之又少。大凡夫妻,無非都是撮合、結合、湊合三部曲的人生過場,從國家元首到草莽百姓,從億萬富翁到升斗小民,莫不如此。許多歷史偉人和國家元首,本應是父表萬民、母儀天下之公眾楷模,但是他們都沒有做到或不願做到在感情上和道德上忠於自己的配偶。至於牛郎和織女、董永和七姐,那是天上神話而非人間真實。就算是蘇東坡和王朝雲兩人的貞愛故事,九百年來也被中國人加枝添葉、流傳神化。其實人對異性的嚮往和追求,很大成分是基於自身的生理本能及精神需要,只不過人類帶着一些審美意識和情操觀念而其他動物沒有而已。巴爾扎克在自己寫的一本書裡說:巴黎的女人沒有一個不欺騙丈夫;無數街坊潑皮在打麻雀時說:全城的男人沒有一個不背着老婆出去抱「小姐」。大千世界,如此而已。

  如果人們承認上述「大前提」,那末我就有理由勸告青年人了:你們應當在此前提下好好部署一下自己的人生道路,包括戀愛和擇偶這兩項重要環節。如果你被浪漫的雲霧籠罩而缺乏勇氣去跳出那道情困藩籬,那末你很快就會「白了少年頭,空悲切」或「簾捲西窗人比黃花瘦」了。《紅樓夢》中有幾句詞兒,不妨念給各位小姐、女士聽聽──

  女兒愁,悔教夫婿覓封侯。

  女兒悲,青春老大守空閨。

  女兒喜,對鏡晨妝顏色美。

  女兒樂,鞦韆架上青衫薄。

  二

  有文化有才情的女子其戀愛和擇偶特別麻煩,麻煩出自才女心中的選夫標準過於苛嚴。其實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夫君和妻室!「嘆人間美中不足今方信,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語出《紅樓夢》)。妻子已像孟光那樣做到「舉案齊眉、相敬如賓」了,丈夫仍不滿意;老公已經夠憐香惜玉的了,老婆總是怨語嘮嘈。塵世中這種無奈何處無之?因此我勸那些未嫁才女:放寬尺度,擇善而從。

  其實從歷史上看,我覺得才女們不妨體會一下西漢時期的卓文君。文君不但是個靚女才女,而且是個「財女」─其父卓王孫是天下首富,《史記》說他「家僮八百人」。誰知無論窮富都難免美中不足之事,文君初嫁不久夫君就夭亡了。正在她新寡寂居的時候,天下才子司馬相如來家中作客,於是一篇千古佳話從這天開始。

  其實兩人在相識之前已互相仰慕。她仰慕他才華橫溢、文彩風流;他仰慕她才貌雙全、富甲王侯。雖然司馬遷在《史記·司馬相如列傳》篇中只用相如「以琴心挑之」、「文君竊從戶窺之」、「相如乃使人重賜文君侍者通殷勤」以及「文君夜亡奔相如」等寥寥數語來概述兩人相戀相求和相合的全過程,但民間傳說及野史記載卻不是那麼簡單。

  相傳相如一睹文君芳容之後朝思暮想不能自已,乃作《鳳求凰》一曲,經常在更深人靜之時在卓宅附近撫琴以挑文君。而精通音律、寂寞寡居的空帷少婦竟被琴聲逗引得心馳神往,夜不能寐。於是她為了愛情不顧父親的強烈反對毅然夤夜跟相如私奔。

  其時相如貧而無業家徒四壁,而卓王孫惱怒女兒私嫁潦倒書生竟高聲大罵:「女至不材,我不忍殺,不分一錢也。」畢竟卓文君氣高情濃,遂議同相如回家鄉臨邛開了間小食肆,放下豪門千金架子,親自當壚賣酒。而司馬長卿則身穿粗衣整天在市井間幹雜活。不久卓王孫礙於面皮,終在兄弟的勸告下承認文君相如這樁婚姻,並「分予文君僮百人,錢百萬,及其嫁時衣被財物。」於是「文君乃與相如歸成都,買田宅,為富人。」

  應該說卓文君與司馬相如這段姻緣是堅定豪邁、感人至深的,孰料天下事未可知也,兩人後來也發生了感情危機和婚姻危機。

  原來由於相如因才高八斗、文名滿天下而引起皇帝重視,婚後不久就被朝廷任用,成為天子近臣。人的地位一變,往往感情心態亦隨之而變。很快地相如就在京城迷上了另一個女子。於是他對文君逐漸疏冷,常使紅妝孤守空帷。而文君是個絕頂聰明的女性,對於夫君的外遇新歡,她既不能任其發展而危及家庭,又不忍「放爛撒潑」鬧上官衙,唯有發揮自己的文學優勢,用心靈和感情做武器把丈夫奪回來。於是她認真寫作了一首名叫《白頭吟》的長詩,叫人送給相如。

  《白頭吟》者,顧名思義,是希望夫妻恩愛,白頭到老。詩歌寫得情真意切,悽婉動人。相如讀後為之動容,撫今追昔,深感對不起賢妻,遂絕新歡而拾舊愛,同文君重歸於好,直到白頭而逝。

  我講這個故事也許有點離題,因為我並沒有教人如何解脫情困。其實解鈴還須繫鈴人,旁人是幫不上忙的。不過從《凰求鳳》到《白頭吟》,也許能夠為那些躑躅於人生十字路口的青年人提供一點有益的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