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梁羽生與《大公報》二三事\王鵬
圖:梁羽生在港演講(資料圖片)
從媒體得悉,一代武俠小說大師梁羽生已於二零零九年一月二十二日在澳洲悉尼病逝,享年八十五歲。他的去世,使廣大讀者失去了一位可尊敬的武俠小說的開山鼻祖,令人痛惜不已。
梁羽生從一九五四年開創「新派武俠小說」至一九八四年宣布「封刀」,三十年間他共創作武俠小說三十五部,一百六十冊,一千萬字,其中包括《白髮魔女傳》、《七劍下天山》、《萍蹤俠影錄》等知名作品。梁羽生於「封刀」後,一直旅居澳洲的悉尼,處於半隱居狀態。
這幾年,梁羽生的身體一直不太好,二零零六年回香港參加系列活動時曾突然中風。在病榻上,他也是手不釋卷,背誦古詩詞是每日必做的功課。有時他的好友、書迷去看望他,常看到他在翻閱和詩詞有關的書籍。雖然常年臥床,但他精神還不錯,有時還向朋友們炫耀自己的閱讀成果,讓朋友隨便說出一個詞牌名,自己馬上背誦出來。
在去世前,梁羽生一直在療養院中療養,有家人陪伴在旁,雖然去世前病情惡化不能進食,但他在辭世時較為安詳。
早年投考《大公報》
梁羽生原名陳文統,一九二四年三月二十二日生於廣西蒙山一個書香門第,祖籍也是廣西蒙山縣,少年時代在家鄉唸書,上世紀四十年代初到廣西平樂、桂林念高中。一九四五年九月,他考入廣州嶺南大學經濟系念國際經濟(兼修中國歷史),一九四九年七月畢業到香港謀職。經過一番考試,順利進入香港《大公報》任英文翻譯,三個月後任副刊編輯,由此開始在《大公報》長達三十七年的辦報生涯。
梁羽生進入《大公報》的初期,因工作、寫作忙得不亦樂乎,無暇顧及其他。他的婚姻,也是成於《大公報》。一九五六年,《大公報》副總編李宗瀛屢次問梁羽生是否有女朋友,他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三十二歲了。李宗瀛覺得梁才華橫溢,為人正直,想把太太的侄女林萃如介紹給他。一天,李宗瀛將梁叫到家裡吃飯,對他說:「我太太的侄女叫林萃如,性格溫和,也很機靈,因經濟原因沒有考大學而提前就了業,現在在香港工商署當職員,我想把她介紹給你。」梁羽生向來尊重李宗瀛,依他的學識與為人,估計這個女孩子是不錯的。經過交往,他們於一九五七年五月一日結婚,以後彼此相親相愛,從一而終,白頭到老。
《大公報》許多同仁還清楚地記得,一九五七年五月一日晚,梁羽生和林萃如的婚禮在費彝民社長家的大客廳裡舉行。《大公報》的全體職員、香港新聞界的名流都趕來了,參加婚禮的共有二百多人。梁羽生曾說,《大公報》是我的家。的確,他的立業,他的婚姻,均緣於《大公報》。
新派武俠小說的代表
一九五四年,香港武術界太極派和白鶴派發生爭執,先是在報紙上互相攻擊,後來相約在澳門新花園擂台比武,以決雌雄。太極派掌門人吳公儀和白鶴派掌門人陳克夫,為了門派的利益,在擂台上拳腳相爭。這場比武經港澳報刊的大肆渲染而轟動香港。《大公報》所屬《新晚報》總編輯羅孚觸動靈機,為了滿足讀者興趣,在比武第二天就在報上預告將刊登精彩的武俠小說以饗讀者,遂命常侃武俠的梁羽生救駕,梁果真不負羅孚之期望。第三天,《新晚報》果然推出了署名「梁羽生」的武俠小說《龍虎鬥京華》。隨着《龍虎鬥京華》的問世,梁羽生─梁大俠初露頭角,轟動文壇的「新派武俠小說」已有雛型。《龍虎鬥京華》被公認為是新武俠小說之始。
梁羽生開創了武俠小說的一代新風,在此之前的舊武俠小說始終難登大雅之堂。隨着「新派武俠小說」的出現以及梁羽生、金庸、古龍、溫瑞安等一大批武俠小說大家的先後登台,其讀者從最初的底層人士發展到社會各階層,並為廣大華語讀者追捧,一時風起雲湧,開創了武俠小說的一個新世紀。
對於「武俠」概念的界定,梁羽生認為,武是一種手段,俠是真正目的,所以「以俠勝武」是梁氏的一個基本觀點。寫了三十五部小說,塑造了上百個人物,最能體現他「俠」精神的人物是張丹楓和金世遺,「張比較靠近儒家,心中有一個道德觀念,金比較接近道家,他本身沒有一個規範,可能會有一些小過錯,但本性是善良的,整體還是好的。」
梁羽生、金庸一直被並稱為新派武俠小說的重要代表,但是,兩人境遇並不相同,金庸的名聲和認知度遠在梁羽生之上。封筆之後的金庸,仍成為媒體的焦點,其作品也反覆被搬上電視。而梁羽生則在澳洲悉尼隱居,謹言慎行。在同行中,梁羽生一直對金庸評價比較高。一九九四年,梁羽生就曾在悉尼作家節武俠小說研討會上謙虛地表示,「我頂多只能算是個開風氣的人,真正對武俠小說有很大貢獻的,是今天在座的嘉賓金庸先生……他是中國武俠小說作者中,最善於吸收西方文化,包括寫作技巧在內,他是把中國武俠小說推到一個新高度的作家。有人將他比作法國的大仲馬,他是可以當之無愧的。」
《大公報》《新晚報》連載累牘梁作
梁羽生的武俠小說在香港《大公報》和它所屬的《新晚報》上連載,名聲大震,《大公報》確實成就了梁羽生,同時它的發行量也在上升,形成了讀者群。
梁羽生在《大公報》、《新晚報》上連載的武俠小說有二十多部之眾,皇皇巨製,蔚為大觀。據不完全統計,梁羽生在香港《大公報》上連載的武俠小說作品有,《七劍下天山》(一九五六年二月至一九五七年三月)、《江湖三女俠》(一九五七年四月至一九五七年十二月)、《萍蹤俠影錄》(一九五八年一月至一九六零年二月)、《散花女俠》(一九六零年二月至一九六一年六月)、《聯劍風雲錄》(一九六一年七月至一九六二年十一月)、《大唐遊俠傳》(一九六三年一月至一九六四年六月)、《龍鳳寶釵緣》(一九六四年六月至一九六六年五月)、《慧劍心魔》(一九六六年五月至一九六八年三月)、《瀚海雄風》(一九六八年三月至一九七零年一月)、《風雲雷電》(一九七零年二月至一九七一年十二月)、《武林三絕》(一九七二年十月至一九七六年八月)、《劍網塵絲》(一九七六年九月至一九八零年一月)、《幻劍靈旗》(一九八零年一月至一九八一年三月)、《武當一劍》(一九八零年五月至一九八三年八月);在香港《新晚報》上連載的武俠小說作品有,《龍虎鬥京華》(一九五四年一月至一九五四年八月)、《草莽龍蛇傳》(一九五四年八月至一九五五年二月)、《白髮魔女傳》(一九五七年八月至一九五八年九月)、《冰川天女傳》(一九五九年八月至一九六零年十二月)、《雲海玉弓緣》(一九六一年十月至一九六三年八月)、《冰河洗劍錄》(一九六三年八月至一九六五年八月)、《風雷震九州》(一九六五年九月至一九六七年九月)、《俠骨丹心》(一九六七年十月至一九六九年六月)、《游劍江湖》(一九六九年七月至一九七二年二月)、《牧野流星》(一九七二年二月至一九七五年一月)、《絕塞傳烽錄》(一九七五年二月至一九七八年四月)。
懷念「大公報人」
《大公報》對於梁羽生來說是塊福地,因而他對《大公報》傾注了深深的情感,尤其對「大公報人」,更是寄予無限的懷念。
一九四九年七月,梁羽生初入香港《大公報》接觸的第一個人就是該報的翻譯主任蔡錦榮。他回憶說:「蔡錦榮曾經是我的『頂頭上司』,一九四九年我考入香港《大公報》當翻譯,正是歸他領導。不過大約只有三個月光景,我就轉到副刊課了。時間雖短,印象卻深。他的英文『功底』深厚,譯員每有疑難,他都可以隨問隨答,像一部活字典。他做人方面,則更具特色。他是個直性子,樂於助人,亦不怕得罪人。即使被『左派』目為頑固、落後,亦坦然置之。」
梁羽生還有一位「頂頭上司」,是該報副總編輯陳凡。梁羽生、陳凡、金庸(查良鏞)曾以「三劍樓隨筆」的筆名,開設武俠小說欄目。悠悠往事,每一個細節,都讓梁羽生回味:「陳凡是香港《大公報》前副總編輯,上世紀五十年代中期,曾經寫過武俠小說,筆名百劍堂主。金庸和我,則是副刊編輯。由於大家都寫武俠小說,陳凡提議我們合寫一個欄目,名稱就叫『三劍樓隨筆』。專欄自一九五六年十月開始,只三個月光景就結束了。但三人一共也寫了近百個題目,約十五萬字。從『三劍樓』『關閉』到陳凡去世剛好是四十年。四十年間的變化之大,真是當時意想不到的。」梁羽生佩服陳凡的記者經歷,說他有「俠氣」:「說陳凡有『俠氣』,那也不是隨便說的。陳凡是《大公報》記者出身,抗戰時期曾翻過十萬大山,沿中越國界邊境線旅行採訪,為《大公報》寫了出色的《中越邊境見聞》系列報道。又曾以『皮以存』的筆名,寫了一本名叫《轉徙西南天地間》的書,報道湘桂大撤退這一場空前災難(發生於一九四四年夏秋之間)。從這些作品亦可見其俠氣。」
高朗,香港《大公報》所屬《新晚報》副刊編輯,對文史有濃厚興趣,且以著作《黃巢傳》聞名。由於高朗長期擔任副刊的領導工作,他在文史方面的造詣未能盡展所長,但《黃巢傳》一書的出版,仍讓梁羽生「慶幸」。梁羽生最為看重高朗晚年所寫的文史作品,「他是一直在進步中,尤其在『晚年』所寫的一些文史小品,看得出他已是日漸趨於成熟,『收拾鉛華歸少作,摒除絲竹入中年』,寫的東西,也比以前『踏實』得多了。『愛讀書,勤寫作,專業竟忘家室,最傷故里魂招!』這是我給他寫的輓聯的下聯。他一直都是『單身貴族』,未曾成家。他是心臟病突發死亡的,第二天才給發現。如果有妻子在旁,或可挽救。假如他可以多活十年、二十年(他死的時候,只有五十四歲),他可能成為一個文史學者,而寫的作品也必將比《黃巢傳》更有分量,更有價值。」惋惜之情,溢於言表。
梁羽生初入香港《大公報》,由於是單身,住在報社提供的「集體宿舍」(即贊善里八號四樓)內,一住就是七年。這個昔日的棲身之地,同樣也給他帶來親切的回憶。他曾清晰講述,娓娓道來:
「贊善里位於香港堅道,橫街小巷,毫無特色。附近有點名氣的建築物只是一座中區警署。宿舍是再普通不過的舊樓,樓高四層,四樓連接天台,活動空間較大,『環境』算是最好的了。當時住在那裡的,年紀最大的是謝潤身,人稱老謝;年紀最小的是查良鏞,大家都叫他小查。老謝是經濟版編輯,小查是翻譯。另一位級別和老謝相當的是翻譯科主任蔡錦榮。還有一位人稱『何大姐』的何巧生,是翻譯科的副主任,年紀比老蔡還大。小查在贊善里宿舍住的時間很短,大概只有幾個月。何大姐則住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