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之何以「喪亂之極」?\李文進


  圖:王羲之《喪亂帖》

  我一直以為,中國的文學多是感傷文學。就書法而言,經典之作大都充滿着幽怨哀痛的情愫。王羲之作《蘭亭》,感嘆「不知老之將至」、「一死生為虛誕」,把對人生的感悟藉書法抒發出來,文情並茂,令人「感慨繫之」。據傳,羲之寫完《蘭亭序》,次日酒醒,見有塗劃處,欲再寫一遍卻不能,方知感懷之作無法複製。

  顏真卿的行草書《祭侄文稿》,似以頹鋒枯筆寫就,滿紙悲憤。「賊臣不救,孤城圍逼,父陷子死」,顏魯公將侄兒為國捐軀、血洗沙場的悲壯形表於墨跡,力如刊石,情溢紙上,撼人心魄。

  蘇軾的《黃州寒食詩帖》,令我們見到的是一代文豪政治上遭受排擠,生活淒涼不堪的窘況,其「空庖煮寒菜,破灶燒濕葦,也擬哭塗窮,死灰吹不起」之句,似乎嘆惋着自己的政治生命如死灰一樣毫無希望。

  王羲之在寫《喪亂帖》時何以「喪亂之極」?讀帖文可知,因先人之墓再遭荼毒,因而痛苦之至,「痛貫心肝」。文中重複使用一些語氣詞,「痛」字出現兩次,「奈何、奈何」也出現兩次,可見羲之痛苦之深。「極、荼毒、摧絕、心、深、哽」等字似是淚之珠串,令人感懷。墨跡前四行上半部分,用筆凝重,略顯遲疑,讓人感到「痛貫心肝」的哽咽。

  後四行連筆疾書,又可感書者情緒之波動。「毒」字線條加粗誇大,似乎在有意表達一種悲憤。而「哀毒蓋深」四字或可窺見羲之其悲痛不僅僅是因為祖墳被毀,更有對家國破碎、民不聊生的憂慮。結尾「奈何」、「感哽不知何言」,似乎讓人看到羲之收筆時已是淚眼矇矓。《喪亂帖》不只是一幅書法墨跡,更是一位偉大書法家的血淚。我每讀《喪亂帖》,無不被帖中的「喪亂」之情所震動。

  二○○八年十二月七日晚 心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