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叫官銜的古代文人\陳魯民
古代文人的稱呼很繁雜,有字、有號,什麼時候用字,什麼時候用號,都很有講究,用錯了要貽笑大方的。譬如蘇軾,字子瞻,號東坡居士;辛棄疾,字幼安,號稼軒;明代文學家歸有光,字熙甫,號震川;歐陽修,字永叔,號醉翁、六一居士等。
還有種種別稱,也頗流行。其中一種是用文人家鄉來代稱文人的。王安石,字介甫,號半山,小字獾郎,封荊國公,世人又稱王荊公,還因為家是江西臨川人,又稱王臨川,他有一本詩集就叫《王臨川集》。柳宗元,字子厚。因是河東(今山西永濟)人,世稱柳河東,因官終柳州刺史,又稱柳柳州。韓愈,字退之。河南河陽(今孟縣)人,因祖籍昌黎。故世稱韓昌黎。
比較起來,文人最喜歡的別稱還是官銜,大概是官本位的影響所至,文人再出名,成就再輝煌,在一些世俗的人也包括文人自己眼裡,都不如叫官銜好聽。李煜,大詩人,本是個亡國皇帝,「鳳凰落地不如雞」,偏偏還要叫他李後主或南唐後主。韓愈,儘管是「文起八代之衰」的大文豪,也未能免俗,因任過一段吏部侍郎,還是叫他韓吏部。王羲之,書聖也,世人卻喜歡叫他王右軍,一個大約副科級官員的稱謂。杜甫,一代詩聖,只當過幾天的檢校工部員外郎,是個沒什麼實權的芝麻粒閒官,因而被稱為杜工部。阮籍,「竹林七賢」之一,雖博學多識,崇尚老莊,蔑視禮教,對「禮俗之士」常以「白眼」相視,卻因為任過一個相當於排長的步兵校尉,故後世稱「阮步兵」,實在是羞辱他了。最可笑的是柳永,既然「奉旨填詞」,那就好好去當你的白衣卿相,寫你的《望海潮》、《雨霖鈴》、《八聲甘州》,可他不甘寂寞,居然也混了個不尷不尬、可有可無的小官屯田員外郎,後人因此叫他柳屯田,真不知是捧他還是損他。
所幸還有那麼幾個例外。蘇軾雖然當過杭州通判、太守、黃州團練副使,卻沒有人叫他蘇團練、蘇太守什麼的,要那樣叫就實在是俗不可耐了。就是因為不肯「為五斗米折腰」,陶淵明只當了八十多天的彭澤令,屁股還沒坐熱,便棄職而去,你若再叫陶縣令,那還不是在罵他嗎?還有鄭燮,幹了十二年縣太爺,也算是官場老資格了,卻不喜歡人家叫他鄭縣令,自稱鄭大、鄭大郎,或題板橋居士、板橋道人,晚年自署板橋老人。
如果還沿用古文人的叫法與別稱,當代的文化名人那可就熱鬧了。魯迅祖籍紹興,就該叫魯紹興,好歹當過幾天教育部的小官僉事,還可叫魯僉事;胡適,安徽績溪人,就叫胡績溪,當過校長、大使,若揀官大的說,可稱胡大使;巴金,生在成都,就叫巴成都,又幹了二十多年的作協主席,自然要叫巴主席了;王蒙,河北南皮人,可稱王南皮,當過文化部長,可稱王部長;賈平凹,陝西丹鳳人,可稱賈丹鳳,現任《美文》編輯部主編,只好叫賈主編,雖然小點,畢竟也是個官。
好在時過境遷,文化人也與時俱進了,今天雖然官本位仍很流行,但文化人叫官銜的已很少見了,特別是對那些已經在官員位置上退下來的文人,這也是個不小的進步,畢竟文人就是文人,最終要靠成果吃飯。雖然郭沫若、茅盾、賀敬之、劉白羽都當過相當高職務的大官,副委員長、宣傳部長、文化部長什麼的,但不論哪本文學史,說到他們時記載都是詩人、小說家、散文家。這既簡便好記,又具文化色彩,遠比古代文人繁雜而又俗氣的別稱要強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