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森/□邵燕祥

  我來到琉森

  但沒有遇到列夫•托爾斯泰

  從這座橋走到那一座橋

  是一座花籃裝點的廊橋

  跟着慶祝「老城節」的隊伍

  又甩開隊伍在湖邊漫步

  找不到哪個旅館

  是托爾斯泰伯爵住過的

  年輕的伯爵 1857年7月

  獨自來到古老的琉森

  我在小巷裡找到一間1734年的小樓

  卻是1949年退職的外交官

  白手創辦的李太白酒家

  托爾斯泰肯定沒來過

  我上橋又下橋 上船又下船

  留下琉森湖上行船 遠眺 拍照的記憶

  我是快樂的遊客 快樂得這麼淺薄

  沒法和憂心忡忡的托爾斯泰相比

  他的愁思 焦慮 不是為自己

  而是為被歧視和蔑視的卑賤的人啊

  就讓那高調的論客

  認為正是伯爵的悲憫

  傷害了弱者的尊嚴

  叫偽善的托爾斯泰滾開吧

  1958,我戴罪勞役的時候

  就聽到「托爾斯泰沒得用」的喊聲

  我成為被歧視和蔑視的卑賤的人

  就在1957年 托爾斯泰來琉森一百年後

  我在書上找到了《琉森》

  我神遊琉森湖邊 同托爾斯泰相遇

  又過了50年 我的肉身來到

  山青水碧的琉森

  彷彿熟悉的古老街道上

  東張西望

  找不到伯爵托爾斯泰

  我走進又走出酒店

  走進又走出銀行

  在咖啡座小憩片刻

  又踅進小禮品店

  買一架小鐘 能學布穀咕咕叫

  在琉森沒有遇到列夫•托爾斯泰

  我將離去 回到東方

  那生我養我卻如同寄人籬下的鄉土

  當我快樂的時候

  或是悶悶不樂的時候

  我會沏一杯茶

  或斟上我隨手能找到的什麼酒

  在玩具鐘「咕咕」的鳴叫聲裡

  想像布穀鳥的飛翔

  想像托爾斯泰那一晚

  在琉森聽到的民間歌唱

  我的心 能夠

  跟托爾斯泰的心相通麼

  琉森仍在生活着

  年輕的托爾斯泰卻越來越老

  早在我出生以前

  托爾斯泰已經不在了

  07,07,01

  附記:作為題目的「琉森」,又譯「盧塞恩」,是瑞士的一個古都,也是遊覽勝地,有一湖碧水亦名琉森。老托爾斯泰年輕時,曾在1857年到過這裡,並將自己的一段經歷托名聶赫留朵夫(正是晚年所寫小說《復活》的主角),寫在《琉森》一篇裡。我是在1960年代從《譯文》上讀到的(譯者是誰忘記了),由此才有了對瑞士這個琉森古城和琉森湖的嚮往。2007年得償宿願,在瑞士一行中,沒有去伯爾尼,沒有去日內瓦,只去了琉森,尋訪托爾斯泰的足跡。此篇是從手記中抄來,分行可當詩讀,如讀者以為過於「口水化」,那就當「散文詩」讀吧(這樣說,褻瀆了散文詩,請諒)。副題「紀念……逝世100週年」是這回加上的。

  篇中提到的「托爾斯泰沒得用」,是1958年夏「大躍進」中《文藝報》刊發的同名文章提出的一個命題,適應了當時的政治需要,與文化界「拔白旗,插紅旗」運動批判國內作家、學者的鬥爭同步;也開了60-70年代把一切文化遺產謚為「封資修」的先河——文革中不是更有把《復活》、《安娜•卡列尼娜》視為黃色小說查抄的事嗎?可見善良的托爾斯泰老人,雖說列寧都曾寫過紀念他的文章,可在文化專制主義時代的中國,也難逃挨棍子甚至焚坑封殺的厄運。

  希望年輕的讀者即使暫時不能往琉森一遊,也能有機會一讀老托爾斯泰的短篇小說《琉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