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闊天空金克木/徐城北
圖:金克木
時間真快,北大教授金克木去世十周年了。金教授是我父母的老友,他的夫人是我母親的小師妹,相差六級,她倆都曾是蘇州振華女中的學生,一九三四年我母親畢業時剛去了北京,年輕的她就邁進蘇州的校門。後來她也來到北大,當了金教授的學生,畢業後金教授向她求婚,她就成為北大的「教授夫人」。記得幼年隨父母來過他們家,住承澤園,挺大的屋子,廚房在院裡的一間廂房中。隨後有多年沒有來往,再接觸時,我已進入中年,是我在京劇院工作的時候。我在報上看到金教授涉及梅蘭芳的一篇文章,談的是往事,但觀點很新。於是,我和妻子就代表父母前去造訪了。進入金教授的家,我倆不禁就吃了一驚:怎麼沒書?因為我去過其他教授家,作為教授的標誌,一要有足夠數量與等級的專業之書,二要有教授本人的專業著述。可在金家,不要說成套的線裝書了,就時尚的文化書也沒見一本!但落座後聽金教授開講是很享受的,因為海闊天空,思想非常活躍!他說話速度很快,你剛說出某人某書某事,他立刻能猜度出它的由來,甚至能猜測這個人未來要幹什麼,以及他是否能幹得成。他屋有一張辦公桌,但桌面上光光的,沒有攤開的稿紙,及擰開了筆帽的筆。我們又去過金家樓下的季羨林家,季家也同樣樸素,但特點一是整齊有序,二是處處顯出正在工作的狀態。你會發現書桌上總有攤開的稿紙,以及擰開的筆及筆帽。如果去時他人沒在屋,就可能到對面的單元去了,季老因為是北大的副校長,住室多一個單元,於是那兒就成了他個人的圖書館。季教授也寫書,但是長計劃短安排,很早就有構思,等進入具體寫作後,哪天寫第一章,哪天再寫第二章,也都是按部就班、秩序井然的。金教授沒有這種計劃性,但每隔兩年到他家,他總會抱出一疊小冊子新書送給你。五顏六色,大小也不一。但你拿回家一讀,卻感到是字字珠璣,美不勝收!說「美」也未必準確,裝幀未必好,但其中的思想很誘人,很刺激人!試問這些思想是從哪兒來的,他會一指床角下的舊雜誌:「那天沒事,我翻它們來着,沒想到引起一個說話的頭兒,於是幾千字就嘩啦嘩啦着自己流出來啦。我曾翻看這些舊雜誌,三十或四十年代的,老掉牙的,落滿了塵土。在別處早就扔或燒了的,卻讓金教授寫出好一篇洋洋灑灑的文章出來。
金教授真不是普通人,他很早就是詩人,能寫很舊或很新的詩歌,舊詩的平仄全對,新詩又往往牽涉到這潮流那潮流。他有很豐富的人生經歷,飄零過許多正在打仗的地方,甚至還包括印度,他從很近處接觸過梵文與印度教中的老經師,這些又與他在國內的經歷雜糅在一起。文革的煉獄也狠狠觸及到這個瘦弱者,讓他九死一生,最後終於活進了新時期。他力氣不大,但思想上總在「疑」的驅動下求索。這需要很大的勇氣與經歷,反是見過他的人,多不相信他矮小瘦削的軀殼內,會有如此巨大的思想能量。晚年,他待外界是有距離的,但對待我們家卻非常真誠。我母親去世後,社會各方寫的悼文不少,其中數他的《悼子岡》最深情也最感人。在新時期中,他跑圖書館很快掌握了「新三論」的思想武器,於是文章立刻舊中顯新,而且是由衷着新起來了。晚年,孫輩買來電腦,不許家人「亂動」,而他趁孫輩出門上學之際,斗膽彈起了電腦鍵盤,居然無師自通。晚年他又迷戀上圍棋,拿到日本棋手的對局記錄,自己又一個人摸索起來。他從不與真實的人下棋,但棋力讓專業之人也驚訝不止。他甚至預告今後最厲害的棋手將出自韓國少年。
我前邊說過,我們從沒看見他動筆寫文章,但又總能在《讀書》一類雜誌上看到他的華章。特別是從一九八○年後的十年當中,每當我們去看他時,他總是轉身走進另一間屋子,然後從中抱出幾本新作相贈。書都不厚,包裝也並不着力,我偷偷看過版權頁,印數也不多。新作很像小冊子,林林總總,但回家細看,多是他散碎文章的結集。嚴格說,它們不世俗,我看不懂。但我讀書界的朋友一致誇好,紛紛寫文宣揚,於是金老的書之印數也慢慢上來了。對此金教授明顯地感到高興,他或許想,這就是自己活下去的價值。他或許覺得,自己這一生苦於漂泊,但也樂於漂泊。苦樂集合在一起,讓他能夠晚年得此閒暇去觀察世事,是用冷眼在觀察,有了體會還寫成文章發表,發表後還受到好評,這是多麼大的幸福。逐漸,他承認自己存在的價值了,他認定不論什麼事來到自己眼底,只要稍微一掃,其本質立刻顯現。這是自己不同常人之處。但為什麼自己能做到,而其他人卻很難做到?不知他是否想過?或者他想過並且得到了答案。那或許就是:要想做到這,先必須有所捨,捨棄常人所需要的種種,然後成年之後再繼續捨棄,而這些不僅給自己帶來皮肉之苦,還會帶來精神之痛。自己前半生已如苦行僧,後半生又如同隱者,既然習慣了,也就無需更改了。尤其七十歲上辦了退休,無須再上課堂為學生講課了,剩下的正事也只有寫文章了。但這不是指令性的,而是可有也可無的。金果然有了,編輯部如果看中,就拿去發表。如果金覺得自己沒有,外界還能把我怎樣?……他或許發現,自己越是這樣超然,就越是能夠發現一些敏感的問題,自己拿捏着幾番之後,然後適度着寫出來,就肯定是一篇能夠引起歡聲的文章。
這樣講,金教授就是超人了?否。他家在經濟上並不富裕。因為夫人不工作,只憑金教授一個人的工資,教授也分級,金教授不是一級,即使是一級也難於承擔一個家的挑費,何況金與夫人又都有病。夫人的眼睛不好,一次住院開刀,不慎出了醫療事故,一隻眼失明了。醫院很緊張,生怕打官司輸了,要賠個天地精光。金教授也考慮到這一點,於是與夫人商議:醫院是我們要去的,人家醫術有局限,何況並不是故意的,就算打官司能得到一些賠償,但失明的眼睛也好不了啦,我看……最後,是金家放了醫院一馬,醫院千恩萬謝,金家對外也沒有聲張。對於金教授的成就,這是小事。不久,金教授因病住院,去世。又不久,金家遷居到西北部西三旗的院士樓,他夫人搬去了。我妻子去看過她一次,那情景很慘,真可說家徒四壁。
不久,他夫人也鬱鬱而終。這時,我忽然想起一件更小的事:七十年代末我和妻子第一次去北大他家時,說話鄰近中午,金教授忽然拿出一張百元鈔票,遞給他的兒子:「陪你哥哥嫂嫂去北大食堂吃一頓飯……」那真是感動人的一霎,他這樣做完全是遵古禮,因為我倆有代表父母前去探望的意思在內,為此他不能不「表示」。我「哎呀」了一聲,推辭了半晌,最後隨着弟弟一起去了。三個人也沒花多少錢,但回家後跟父親說了此事,父親在電話中謝了老金,那邊也感到了安慰。此後我與妻子再去北大,就以獨立的晚輩身份去接觸他了。於是,金教授也換了一種更隨意也更平和的態度。妻子在這方面採取的態度,則比我更自由也更成功。她因為主持着一家雜誌,雜誌經常要請北大和北師大的老教授撰稿,每隔一段時間就聚餐一次,妻子每在這種場合,怎麼對「生人」就怎麼對金教授。
對此,金大為滿意,他願意以這樣的態度與我們相處。該罵兩句就罵兩句,該開玩笑就笑談幾句。此後,金打電話到我們家,總是先找我妻子談雜誌的公事,說完了再找我閒聊,最後以問候我父母做結。漸漸,雙方都習慣了這樣的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