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境界:對錢鍾書的一種理解/□陸文虎

  三

  如果要對李白「古來聖賢皆寂寞」的論斷有所補充的話,我想說的是:「古來聖賢盡孤獨。」「寂寞」是身後名,而「孤獨」是生前事。錢鍾書在著述中對古來之孤獨賢哲多所徵引稱賞,並往往有別具隻眼的獨特解會。

  莊子是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孤獨者,他在《天下》篇中宣稱:「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傲倪於萬物,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在《知北遊》篇中說:「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何其雄豪,無人能匹。在《秋水》篇卻說:「吾在於天地之間,猶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渺小微末感溢於言表。莊子以「孤獨」自許:「我寧遊戲汙瀆之中自快,無為有國者所羈,終身不仕,以快吾志焉。」(《史記•老子韓非列傳》附莊子傳)錢鍾書論莊子專著尚未刊行,而從其稱讚莊子「於一世學術能概觀而綜論」,「豁達大度,能見異量之美」,尊「為廣大教化主」(《管錐編》第二冊,第618頁)中,我們也可窺見他對莊子的深許之意。

  「九死未悔」的屈原是中國知識分子心中永遠的楷模,也是一位偉大的孤獨者。錢鍾書稱其為「志士」(《管錐編》第二冊,第920頁)在考論《離騷》時,「讀『又何懷乎故都』……安料其……非『遠逝』而為長逝哉!令人爽然若失,復黯然以悲。蓋屈子心中,『故都』之外,雖有世界,非其世界,背國不如捨生。眷戀宗邦,生死以之,與為逋客,寧作累臣。」(《管錐編》第二冊,第910頁)「背國不如捨生」,於錢鍾書心中必有戚戚焉。

  三國魏李康為另一孤獨者,史稱其「性狷介不能和俗」,有《運命論》。其中雋語如「故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等,廣為傳誦。錢鍾書稱該文「波瀾壯闊,足以左挹遷袖,右拍愈肩,於魏晉間文,別具機調。李氏存作,無他完篇,物好恨少矣!」復引其「處窮達如一」,故雖「前鑒不遠」,而「志士仁人猶蹈之而弗悔,操之而勿失」等語,而評曰:「不計利鈍,故不易操守,不為趨避。」(《管錐編》第三冊,第1714頁)猶夫子自道。

  竹林七賢的領袖人物嵇康「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獨立。其醉也,巍峨若玉山之將崩。」(山濤語,《世說新語•容止》)嵇康「龍性未馴」,號為狂士,放浪形骸,我行我素,「非湯武、薄周孔」(《竹林七賢傳》),所以忤世。為篡國之司馬氏所不容,「嵇中散臨刑東市,神氣不變。索琴彈之。奏《廣陵》。曲終曰:『袁孝尼嘗請學此散,吾靳固不與,《廣陵散》於今絕矣!』」(《世說新語•雅量》)錢鍾書分析道:「忤世之狂則狂狷、狂傲,稱心而言,率性而行……安望世之能見容而人之不相仇乎?」(《管錐編》第三冊,第1726頁)

  陶淵明「孤生介立」(顏延之《陶征士誄並序》),「其文章不群」,「獨超眾類」(蕭統《陶淵明集序》)。陶淵明一生孤獨,賦《感士不遇》、歌《歸去來兮》、記《桃花源》,看透為五斗米折腰的官場「塵網」,厭倦俯仰由人的樊籠生活,毅然回歸「方宅十餘畝,草屋八九間」的「舊林」「故淵」,享受「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田園生活。陶淵明的創作,影響了李白、杜甫、白居易、歐陽修、蘇軾、王安石等一干人。錢鍾書不僅贊同他們的好評,而且他本人更與陶曠世相契,其自署「容安館主」、「容安齋居士」等,就取自陶淵明《歸去來辭》「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並盛稱《五柳先生傳》「示狷者之『有所不為』。」「正激於世之賣聲名、誇門第者而破除之爾。」推愛之情躍然紙上(《管錐編》第四冊,第1934頁)。

  陳子昂飽讀詩書,卻懷才不遇,茫茫人海,知音難尋,深感「眾人皆醉我獨醒」,遂仰天長嘯,歌詩抒憤。其《登幽州台歌》因道盡孤獨詩人之心聲而成為千古絕唱。「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錢鍾書體味陳子昂「前瞻不見,後顧無覩,吊影孤危,百端交集」,極寫「蒼茫獨立」,讀之「或亦會心不遠,有蕭條異代之悵乎?」認為其詩「抒寫此情最佳,歷來傳誦」(《管錐編》第二冊,第952頁)。

  錢鍾書所論及的古來賢哲,諸如此類的孤獨者,不勝枚舉。其實,何止這些人,舉凡有成就者,無不孤獨。中國的「大成至聖」、「萬世師表」孔子,生前「纍纍若喪家之狗」,是很孤獨的。「上帝之子」基督耶穌的身後固然不寂寞,生前卻四面都是敵意,連門徒都不敢相認,也是很孤獨的。古今中外的大學者、大作家,幾乎都是孤獨者。孤獨使他們深刻、孤獨使他們專注、孤獨使他們有創意,也正是孤獨成就了他們。而那些自認為並不孤獨,說話人云亦云、做事亦步亦趨、做人八面玲瓏者,終究沒有大出息,成就不了大事業。

  四

  「孤獨」是一種比較含混的說法。人生活在某種環境當中,人總需要與環境互動溝通,當這種溝通不協調的時候,人就感到不安。人在變化,環境也在發展,人的變化與環境的發展有時甚至經常無法同步,於是,對於人來說,孤獨便是無法避免的處境。孤獨固然是生活的常規狀態、本來面目,但是,每個人的孤獨其實是很不一樣的。

  一般人所謂「孤獨」,包括主動的孤僻和被動的孤淒,指的是因人際交往的缺乏而產生的形單影隻、孤苦伶仃的情緒。人在失怙、失戀、失助、離群時,容易產生這種不安的感覺。這種「孤獨」只是肉體的孤獨,而真正的「孤獨」,應當是靈魂的孤獨、精神的孤獨。肉體的孤獨是人人皆有的,靈魂的孤獨、精神的孤獨則是專屬於文人、學者、思想家的,那不是弱者退避躲閃的呻吟,而是強者以守為攻的戰略。

  錢鍾書對「孤獨」別有解會,所拈出的「眾裡身單」說,對「孤獨」有更深刻的詮釋:「與人為群,在己無偶,……聚處仍若索居,同行益成孤往,各如隻身在莽蒼大野中」,「所謂孑立即有缺陷之群居,群居始覺孑立」。雖然身非獨處,但由於心理阻隔和思想疏離卻產生了咫尺天涯的距離感和悵然若失的精神苦悶。錢鍾書指出,西方現代哲學的「眾裡身單」說,在中國古代的詩文中,早就有所表現。他從曹植《求存問親戚疏》:「每四節之會,塊然獨處,左右惟僕隸,所對惟妻子,高談無所與陳,發義無所與展,未嘗不聞樂而拊心,臨觴而嘆息也」談起,引述了大量詩文例證,如杜牧《上宰相求湖州第二啟》:「在群眾歡笑之中,常如登高四望,但見莽蒼大野,荒墟廢壟,悵坐寂默,不能自解」等等,「皆言有儕侶而仍煢獨」(《管錐編》第三冊,第1685頁)。這種「孤獨」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孤獨。細細品味,此孤獨並非常人的孤立寂寥,其中另外隱含着一種俯視同儕、神思悠遠的優越感。

  德國哲人叔本華在《論了解自我》中說:「偉大人物命中注定要成為孤獨者——儘管他也多次為此命運而深感痛苦,卻又總是選擇它,因為成為孤獨者的命運,畢竟要比成為粗鄙者的命運少一些痛苦。隨着年齡的增長,可以更容易地說『敢於成為智慧的人』。」雖然孤獨是悲劇性的,但對於偉大人物來說,退守孤獨正是他們的一種人生戰略。

  據楊絳先生說:「鍾書小時最喜歡玩『石屋裡的和尚』。我聽他講得津津有味,以為是什麼有趣的遊戲;原來只是一人盤腿坐在帳子裡,放下帳門,披着一條被單,就是『石屋裡的和尚』。我不懂那有什麼好玩。他說好玩得很;晚上伯父伯母叫他早睡,他不肯,就玩『石屋裡的和尚』,玩得很樂。所謂『玩』,不過是一個人盤腿坐着自言自語。」(《記錢鍾書與〈圍城〉》,第27頁)這段回憶非常重要。錢鍾書呈現給我們的,是一個完美的孤獨者形象。現在看來,這件「小時候幹的營生」,雖然是一種常人認為了無意趣的遊戲,錢鍾書卻樂此不疲,竟然玩了一輩子。

  這裡的「石屋」,就是「冷屋」、「容安館」(又稱「容安室」、「容安齋」),也可包括牛津大學「飽蠹樓」等錢鍾書生活、讀書、思索、寫作的地方或他理想中做學問的好地方——「荒江野老」之屋。錢鍾書認為:「人聲喧雜,冷屋會變成熱鍋,使人通身煩躁。」因此,叔本華所說「思想家應當耳聾,大有道理。」(《一個偏見》,《寫在人生邊上》第38頁)錢鍾書說:「讓靈魂自由地去探勝,安靜地默想」,「小屋子可成極樂世界」(《窗》,《寫在人生邊上》第9頁)。這裡自由、獨立,猶如佛祖冥想的菩提樹下、穆罕默德避隱的洞窟、耶穌時常需要的獨處所在。

  「和尚」,就是自署「容安館主」(又稱「容安齋居士」、「槐聚居士」)的錢鍾書。就是少兒時期英姿勃發、自命為「項昂之」的錢鍾書,寫《管錐編》、《談藝錄》時的好學深思的錢鍾書,寫《槐聚詩存》時的憂世傷生的錢鍾書,寫《圍城》時的「癡氣」旺盛的錢鍾書(楊絳:《記錢鍾書與〈圍城〉》第37頁)。

  「一人盤腿坐在帳子裡,放下帳門,披着一條被單」,就是錢鍾書使自己保持「眾裡身單」,用志不紛,「不以閒氣力做人情」。《圍城》中寫女博士蘇文紈曾自許「崇高的孤獨」,雖有反諷的意味,卻也反映出錢鍾書認為有「崇高的孤獨」(《圍城》第12頁)存在。錢鍾書致彭祖年覆信稱:「三不朽自有德、言、功業在,初無待於招邀不三不四之人,談講不痛不癢之話,花費不明不白之錢也。」對鄭朝宗教授說:「大抵學問是荒江野老屋中二三素心人商量培養之事」(鄭朝宗《錢學二題》,《海夫文存》第50頁)。對我說:「大名氣大影響都是百分之九十的誤會和曲解摻和而成,聽其自然最好,經吹噓後成為『重要』了,必然庸俗化。」(陸文虎《錢鍾書其人其書》,《圍城內外》第29頁)從對「不三不四之人」的排斥、對「大名氣大影響」的警惕和對「二三素心人」的傾心,均可看出錢鍾書對「崇高的孤獨」的堅持。

  「玩得很樂」,「自言自語」,就是大孤獨得大自在,錢鍾書能夠讀自己想讀的書,幹自己想幹的事,說自己想說的話,做自己想做的人,有不足與外人道的快樂。錢鍾書二十幾歲時,曾立下志願:「但願竭畢生精力,做做學問。」(楊絳《錢鍾書對〈錢鍾書集〉的態度》)終其一生,錢鍾書都是鍾情於書。對錢鍾書來說,不受干擾地讀書、筆記、沉思,世間樂事,無逾此者。他於中國書籍,經史子集,無所不窺,而由於家學淵源,尤擅集部。他於西方經典,既細讀要籍,也不放過瀏覽報刊。常能從不相干的書中讀出無窮樂趣。他的中西文讀書筆記有七萬頁之多。學術著作《管錐編》、《談藝錄》、《宋詩選注》、《七綴集》和創作《圍城》、《人獸鬼》、《寫在人生邊上》、《槐聚詩存》等,都已成為當代經典。

  英國小說家狄更斯在《雙城記》中說過:「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這是智慧的時代,也是愚蠢的時代;這是篤信的時代,也是疑慮的時代;這是光明的季節,也是黑暗的季節;這是希望的春天,也是絕望的冬天;我們什麼都有,也什麼都沒有;我們全都會上天堂,也全都會下地獄。」用這段話形容中國社會的現狀,我認為非常恰當。中國經濟發展很快,但環境破壞太大。一部分人富了,但還有很多人太窮。中國作為一個有十三億人口的大國,在科學、教育、文化方面,對當下世界的貢獻太少。什麼原因呢?以我個人陋見,社會的浮躁之氣早已浸染了學界。許多人既要做學問,又要博名利;既要當學者,又要兼濟天下;沒有多少人用心於本職工作。我不反對一些人成為公共知識分子,但是不必大家都成為公共知識分子,我們實在太缺少腳踏實地、專注於自己學術領域的純粹學者了。錢鍾書先生不是革命家和社會活動家,只是一個孤獨的學者,他在學術研究和文學創作中對於人生世事有難能可貴的深切關懷,表達了一個有良知的知識分子的鮮明態度。他知道自己畢竟是學者,因此,他把全部身心都投入到自己的專業中,從來沒有動搖過。錢鍾書孤獨的境界,我們可能永遠都達不到,但他的學術精神和人生態度,我們每一個人都可以學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