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和口音\馮進

  在美國見到同胞,有時能從他們說英文的口音中猜出他們的老家方言,比方說廣東人的英文多半鏗鏘剛勁,大概是因為粵語發音保留了八個聲調又含有輔音詞尾的緣故。某些湖南人(和南京人)不能區分「L」和「N」,北方人有的則以「W」代替「V」這個音,發成「維」。

  在國內,如今的方言節目是一大賣點,譬如趙本山和宋丹丹的小品,小瀋陽的二人轉,但每每有「土著」抱怨演員粗製濫造,模仿的當地口音讓他們聽得倒牙頭痛。詩人北島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因為創作「朦朧詩」毀譽參半。作為詩人,他反而對語言的功能深表懷疑,曾有「許多種語言╱在這世界飛行╱語言的產生╱並不能增加或減輕╱人類沉默的痛苦」(《無題》)這樣的詩句。

  當年讀博士時,有位師兄研究北島,也曾翻譯出版他的詩集,所以有幸請到他來跟我們見面。一看是位溫和寡言的人,與我想像中的憤怒詩人大不相同。當然,那時他已流亡海外多年,和母語的關係也發生了微妙而又深刻的變化。譬如,他的《鄉音》中說,「我對着鏡子說中文」,感覺「祖國是一種鄉音」。只是,他出生在北京,對南方人來說,是屬於「沒有方言」的北方人士。目前國內通用的普通話就是以北方方言為基礎的。當年我們上了小學,就要說普通話,老師鼓勵在家裡也不要用方言。結果與我同齡或比我年輕的人,對方言中的很多用詞都很陌生。

  幾年前,本地的電視台推出了一些方言節目,主持人用大家熟悉的音調說着家長里短,入耳倒也分外親切。去年又有一本方言字典出版,不知是否因為文化界人士感覺到有保存方言文化的必要性了?父親應該算是無錫這個城市的移民,但因為在斯鄉生活了四十來年,所以很多本地土生土長的年輕同事還要向他請教一些方言詞的意思。比方說,「白烏龜」(鵝也)到底是什麼動物?說一個人像「倒翻的夜壺」又是褒是貶?反倒是他的蘇州話,已經「鄉音已改」,他說的普通話也一概被本地人目為「錫普」(無錫普通話)了。我總覺得方言中有很多鮮活的成分,要是大家都用普通話來表述就會很可惜地永遠散失。比方說,本地方言中有「虛頭霍顯」一詞,霍顯者,閃電也,虛頭霍顯看似氣勢洶洶,其實既無雷聲也沒雨點,用來比喻虛張聲勢,真是傳神。本地又有形容醜人多作怪的俗語:「廟小陰風大,池淺王八多」,說得也很有意思。

  中國民族、語言眾多,僅漢族就有五六個大方言區,有時候不用普通話彼此無法溝通,所以普通話當然有存在和推廣的必要。但我的偏見,在不影響達意的情況下,文學作品中最好能多保留一點方言的原汁原味。有時候,聽着「南腔北調」的普通話和英文,也別有一種審美樂趣。父親戲言曰:「我說不好普通話,正因為我不是普通人。」而在國外,要是有熟悉的口音入耳,聞者感受到的又豈止是「他鄉遇故知」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