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的境界:對錢鍾書的一種理解\□陸文虎
如果把精神病學意義上的孤獨排除在外的話,世上至少還有兩種孤獨。第一種是庸常的、痛苦的孤獨,是一種人類不得已而身處其中的生存處境,也是一種人們總想逃脫,卻總不能成事的心理感受。第二種是自覺的、崇高的孤獨,是文化人或曰知識分子千方百計所追求的一種理想境界,一種高蹈自在的精神狀態。我閱讀錢鍾書先生的著作,想見他的為人,以為可以用「孤獨的境界」來理解他。
一
錢鍾書先生的生平事蹟正與此說契合。
業師鄭朝宗先生曾說過:「錢鍾書幼承家學,在錢(基博)老直接指導下,博讀群書,精於寫作,古文根底非常雄厚。進入學校後,他念的中學、大學及國外的高等學府全是第一流的。」(《但開風氣不為師》,《海夫文存》第2頁)錢鍾書少時形跡,楊絳先生曾以「癡氣」名之,所謂「癡氣」,也正是其稟賦異於常人之處,其表現是「專愛胡說亂道」,「好臧否古今人物」。考上東林小學後,父親錢基博為其改字「默存」,意思是叫他「少說話」(《記錢鍾書與〈圍城〉》第18頁)。錢基博還告誡他「切須善自蘊蓄」,不可「自炫聰明」(《題畫諭先兒》)。14歲上桃塢中學後因看課外書太多影響學業,被錢基博痛打一頓,從此用功讀書,學業大進。此處頗可見出錢基博陶冶塑造兒子之用心良苦。
錢基博是文史大家,自謂「生平無營求,淡嗜欲而勤於所職;暇則讀書,雖寢食不輟,……而性畏與人接,寡交遊,不赴集會,不與宴飲;有知名造訪者,亦不答謝,曰:『我無暇也』’文章只以自娛,而匪以徇聲氣。學道蘄於自得,而不欲騰口說。不為名士,不趕熱客,剛中狹腸,孤行己意,而不喜與人為爭議;人亦以此容之。飽更世患;又欲以寧靜泯聖知之禍。」(《潛廬自傳》)看來錢鍾書在個性和為學態度上均與其父一脈相承。
錢鍾書自述中多次講到自己孤獨處世的風格。他說:「本來我的朋友就不多」。「我有大學時代五位最敬愛的老師……以及其他三四位好朋友,全對我有說不盡的恩德;不過,我跟他們的友誼,並非由於說不盡的好處,倒是說不出的要好。」(《談交友》,《人生邊上的邊上》第16頁)他對吳忠匡說:「平生素不喜通聲氣,廣交遊,作干乞,人謂我狂,不識我之實狷。」(吳忠匡《記錢鍾書先生》)其人「本寡交遊」,素喜「獨索冥行」(《槐聚詩存》第1頁);「湘西窮山中,悄焉寡侶」(《談藝錄》第1頁)。晚年更以洪邁詩「不將精力做人情」自律並以勸人(《顧頡剛日記》1978年5月5日、7月18日)。
二
錢鍾書雖為學問大家,然向以小說家自居,原因在小說家是創作者,可以如上帝般創世。當然,這個新創的文學世界並不曾脫離作者所生存的現實世界。作者的寫作,也只是為了表達他對現實世界的認識和感慨。錢鍾書站在人生邊上,向紅塵滾滾的人間世望去,他所見到的,只是一個個形影相弔的孤獨人和一座座無法逃避的「圍城」。人類為了生存與發展而進行種種衝進或逃出「圍城」的努力,也不過是為了擺脫孤獨而已。
長篇小說《圍城》立意於兩句歐洲古話。英國人說,「結婚仿佛金漆的鳥籠,籠子外面的鳥想住進去,籠內的鳥想飛出來;所以結而離、離而結,沒有了局。」法國人說,結婚猶如「被圍困的城堡fortresse assiégée,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城裡的人想逃出來。」(《圍城》,第96頁)這兩句話所表達的意思,不僅是說結婚,更是說整個人生,說人的孤獨,「無意中包涵對人生的諷刺和感傷,深於一切語言、一切啼笑。」(《圍城》,第359頁)該書主人公方鴻漸本來根本沒聽說過「圍城」的說法,後來卻 「對於人生萬事,都有這個感想。」(《圍城》,第141頁)方鴻漸與朋友交往掃興而心生感慨:「天生人是教他們孤獨的,一個個該各歸各,老死不相往來。……聚在一起,動不動自己冒犯人,或者人開罪自己,好像一隻隻刺蝟,只好保持着彼此間的距離,要親密團結,不是你刺痛我的肉,就是我擦破你的皮。」(《圍城》,第216頁)與唐曉芙的戀愛,「譬如黑夜裡兩條船相迎擦過,一個在這條船上,瞥見對面船艙的燈光裡正是自己夢寐不忘的臉,沒來得及叫喚,彼此早距離遠了。這一剎那的接近,反見得暌隔的渺茫。」追求唐曉芙失敗後,他更「感到一種深宵曠野獨行者的恐怯。」(《圍城》,第148頁)「覺得天地慘澹,至少自己的天地變了相。他個人的天地忽然從世人公共生活的天地裡分出來,宛如與活人幽明隔絕的孤鬼,瞧着陽世的樂事,自己插不進,瞧着陽世的太陽,自己曬不到。人家的天地裡,他進不去,而他的天地裡,誰都可以進來……」(《圍城》,第113頁)。與孫柔嘉的婚姻,讓方鴻漸進入「圍城」,真正體會到了「擁擠裡的孤寂,熱鬧裡的淒涼,使他像許多住在這孤島上的人,心靈也彷佛一個無湊畔的孤島。」(《圍城》,第324頁)方鴻漸的孤獨無奈,正是近世西方存在主義對人生的定義。
短篇小說集《人•獸•鬼》共收作品四篇,其主題都是無一例外地表現了人的孤獨。在《上帝的夢》裡,在歷史演化的某一高級階段,人類作為一種過時的生物已經全部消亡,整個宇宙中只剩下了物種進化的唯一最高產物——上帝。上帝孤獨寂寞難耐,決定要造一個伴侶,一方面替自己解悶,另一方面享受被人頌揚的快樂。上帝在夢想中造了一對男女。他們向上帝提出各種要求,都得到了滿足。然而,「這樣好多次後,這一對看慣了他的奇跡,感謝得也有些厭了,反嫌他礙着兩口子間的體己。」上帝成了討嫌的「第三者」。上帝是為自己而造出他們,「誰知道他倆要好起來,反把他撇在一邊。」(《上帝的夢》,《人•獸•鬼》第6頁)上帝寬嚴皆失,他們更加親近,上帝愈行孤獨。上帝震怒,便用災難折磨他們,他們沒能經受得住考驗而喪命。上帝又孤獨地後悔起來,因為他的本意是要他們服從,而不是要他們死。這篇小說既寫人與人之間疏遠隔離、不可溝通的普遍現象,又寫希望的目標在達到的過程中變質,創造物是創造意願的異化這樣一類嚴重情況。《貓》寫了夫婦之間、情人之間、朋友之間的深刻隔閡,即使是在人堆裡仍然不能擺脫孤獨,人生途程上偶然事件中所蘊含着的必然性,得到的並不是原來想要的……
由於「圍城」意象準確地概括了人生的孤獨處境和人心的孤獨況味,有效地開拓了當代人的思維途徑和思維空間,文學的「圍城」,已經成為文化的「圍城」、哲學的「圍城」、思想的「圍城」和心靈的「圍城」,從而深入人心,成為當代人思維的重要範疇。我們對錢鍾書「圍城」內外的小說世界進行考索,可以發現,孤獨乃是人生的一種常態。我們常常身處孤獨中而不自知,或者發現人在孤獨中欲逃出而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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