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祥苓奉命演楊子榮\□蒯樂昊
圖:童祥苓因電影《智取威虎山》成為家喻戶曉的明星
1964年那會兒,江青說我姐姐反對現代戲,我們一家子都受到株連。其實我姐姐最支持新戲的了,她原先演老戲的時候,就排了很多新戲,什麼《武則天》啦《大鬧寧國府》啦,1958年的時候我們就演現代劇了,我們童家班創作了《趙一曼》。我姐姐那時候很紅,大江南北都知道童芷苓,她把我們姐弟聚集到上海,想發揚童家藝術,號稱「童家班」。但是「文革」一到,她被「揪出來」了,江青說她反對樣板戲,是文化特務。
前些天還有電話找我,要跟我核實一些細節,據說北京方面查到史料,江青擔心自己在上海文藝圈的舊事被人知道,所以要把知道她底細的人一網打盡。我姐姐恐怕就是吃了這個虧,不過這事兒我不知道,我姐姐也沒說過。
反正選楊子榮那會兒,我們也知道自己的處境,輪不上,不該有我。劇團領導最後一個把我找去。我到了後台,一看,幾省幾市的老生都在這,這麼多唱老生的,我說你們幹嘛呀?在這裡大夥兒在後台開心嘛!考試。誰考試?後來我就上去唱了一段,傳統戲《定軍山》,唱了一段就下來。過了一會兒孟波副局長進來,說你能唱《法場換子》嗎?我說可以。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江青過來秘密選演員呢,不過她也沒有馬上就決定讓我演楊子榮,幾天後她去看了我演出的《紅燈記》。
快開演了,團長告訴我,江青來看戲了。說實在的,那頭兩場我自己都覺得渾身唱着不自在,怎麼提這個燈也不是,左手也不是,右手也不是,反正哪兒也不是。我沒敢告訴我姐姐,如果告訴她,她可能比我還緊張。等演完了,江青上台,沒理我姐姐,就跟我說你別老吃自己的飯。不吃自己的飯,我吃誰的飯呢我?她說你應該自己創作。那咱就自己創作。我創作什麼呀?我也不知道。說完了她就走了。
沒多久,我就被調進了《海港》劇組,扮演正面角色大隊長。我在《海港》只排了一天的戲,第一天我還跟導演逗樂,第二天張春橋來了,說在休息室等着見我。我當時一想壞了,怕是出婁子了。
到那兒去見他,他臉一板,我更害怕了,完了他問,「你願意演楊子榮呀,還是願意演這個大隊長呀?」
從大隊長到楊子榮
這我可蒙了,他為什麼提這個問題呀?我想了半天。我說我從來領導調我上哪兒,我上哪兒,沒說是讓我上《威虎山》,我自己提出上《海港》,什麼我也不知道呀,就把我弄到《海港》。我想了半天,我說張書記,楊子榮也是革命英雄人物,大隊長也是革命人物,都是現代戲,我全喜歡,您看我應該上哪兒我就上哪兒。這時候他臉上的肌肉開始有點笑容:那麼你今天晚上就到《智取威虎山》劇組報到吧。我就是這麼個機會才得到這個角色。
1965年我演上了楊子榮,我姐姐挺高興,囑咐我要爭氣,拚上一切也要成功,她這是指望我洗刷童家「反對現代戲」的罪名呢。
我記得調到《智取威虎山》劇組,江青就說,第一,把你調過來目的很明確,就是加強楊子榮的音樂形象,特別是楊子榮的基調。我說什麼基調?她說,共產黨員這4個字,你把他這個形象基調搞出來就行……
1966年,《智取威虎山》進京演出,得到毛澤東的肯定,興奮的童祥苓在給妻子的信中,順便也給他的姐姐童芷苓寫了幾句話,因為他知道,姐姐對懸繫着童家人命運的《智取威虎山》一劇十分掛心。他告訴姐姐,主席看了戲還修改了台詞,然後他寫道,「我們文藝工作者,應積極去表現工農兵,我希望姐姐若有什麼問題就交代,但我相信姐姐不是壞人。」
不料,這封信落入了「造反派」手中,幾句簡單的話,成了弟弟為姐姐翻案的白紙黑字的鐵證。童祥苓剛一返滬,姐弟倆就同台被批鬥,連遠在北京的妹妹童葆苓也未能倖免,年邁的父母更是嚇得主動帶領紅衛兵查抄早已一貧如洗的家。童祥苓沒有意識到這場風暴的殘酷,他試圖與當時的上海市委書記張春橋爭辯,這場爭吵使他始終遭到張春橋的記恨。不久,那個神采奕奕的楊子榮從舞台上消失了。
張春橋說我給童芷苓翻案,我哪兒有力量給我姐姐翻案呀,自身還難保呢!當時我也是挺倔,我說張書記,您說這個話好像沒什麼水平。張春橋瞪眼一拍桌子,「你說什麼?!」我說您別生氣,您讓我把話講完。我說童芷苓,我姐姐,你們現在說她是文化特務也好,什麼也好,你們現在審查之中,並沒有給她定案,你都沒有定案,我給她翻什麼案?這不成我給童芷苓扣上反革命的帽子,我給她定案了嗎。這個話您說得沒水平。後來他說,「你們童家有幾個好人?」這話我有點接受不了,我說童家有幾個好人,歷史可以作證。
好,第二天我老婆到京劇院了,說你快來吧,她也不敢在電話裡說。我去了一看,京劇院那舞台上,大概有一米見方吧,幾個大字:童祥苓不投降就滅亡!我一看壞了,今晚上這主要演員是我了!這批鬥的主要人肯定是我了!
出了京劇院的門,我回家應該是往左手走,一下我就往右手,就往外灘那邊去。當時我想,他媽的,跳河算了。我為什麼非常感激我老婆?她把我拉住了。她非常理解我。她當時說了幾句話,她說你自己應該什麼事都想開,你不為自己想,還得為孩子想。我夫人是非常非常老實的一個人,孩子又那麼小,嫁到童家本來連累了她了。我就跟她回了家,我心裡想,反正今後我這一輩子──那時候也沒想到「四人幫」會倒呀──反正這輩子按我的性格就是屈辱、屈辱地活着吧。
在絞肉機裡打滾
到了1968年,八部樣板戲要拍電影,第一批要拍的就是江青最喜歡的《紅燈記》和《智取威虎山》。于會泳為尋找新的楊子榮人選,找遍三省一市的京劇團,都沒找着合適的人。當時我正挨批呢,為一次壓腿挨批。
我們是演員嘛,下意識的習慣,呆着沒事,就把腿給擱這兒了,耗腿。誰知道下午馬上集合開會:「童祥苓還在那兒練功,夢想回到台上演楊子榮,癡心妄想!」批鬥了一下。最可笑的是,第二天于會泳找我,「你最近練功了嗎?」我心裡說你這人莫名其妙,我壓了次腿你就給我來次批鬥,我還練功?我說沒練功。他說,「要練功,要練功,你這個玩意寫個檢查,叫大夥通過。」後來回去我明白了,這叫突擊解放、帶罪立功。我跟我老婆說,你別着急,我死不了了,他們又要用我了。
那幾年也不知道怎麼過來的,有人說,你是天天在絞肉機裡打滾呢。
第一個要檢查,經常寫。工宣隊老敲我的警鐘:你的問題還沒有完,你的性質已經定了,是敵我矛盾!第二我要勞動改造,早上起來吃完早點,全劇團200人的碗筷我要洗乾淨,完了上班,吃完中飯200人的碗筷我要洗完,等我洗完人家睡完午覺起來了,我又上班。晚飯後我再洗,洗完還要開會,或者批鬥或者說戲,這就是我兩年的生活。我有預感,早晚有一天,不管我是否成功,會把我從舞台上弄下來的,因為我是童家的人。
1970年,經過江青等人親自反覆指導修改,電影《智取威虎山》拍攝成功。回到上海後不久,童祥苓果然被擱置起來,從1970年到1976年他幾乎沒再排過戲,但電影《智取威虎山》的成功,卻使他成為了家喻戶曉的明星。
(摘自《南方人物週刊》童祥苓:「楊子榮」的寵辱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