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勰與錢鍾書:文學通論/兼談錢鍾書理論的潛體系/□黃維樑


  圖:錢鍾書

  劉勰和錢鍾書都博通古今,錢氏更兼通中西,都是文學理論大師。二人的時代相距約一千五百年,放在一起作專題比較,本文可能是第一個嘗試。本文比較的對象是劉勰的《文心雕龍》和錢鍾書的《談藝錄》,以及錢氏1946年三十六歲或以前完成的其他文學論著。本文依據《文心雕龍》的理論體系,從「原道」到「隱秀」,作劉、錢文論的比較,對二人論比喻和論言外之意着墨較多。二人「打通」復「圓覽」,直探文學的核心。本文通過對若干文論概念(或範疇)的比較,說明東海西海心理攸同,古學今學道術未裂,「大同詩學」(common poetics)可以成立。錢鍾書作文學論述時,旁徵博引,以海量式例證,說明東方西方同心同理;其發現有助於促進人類溝通、世界和平,他應得全球最高榮譽的和平獎。有論者謂錢氏的《談藝錄》以及《管錐編》都屬札記式書寫,缺乏體系,而有微詞。本文指出,錢氏固然有其具備體系的文論篇章,其《談藝錄》以及《管錐編》自有其「潛」體系或「錢」體系;錢學學者就錢著內容加以分類、整理、建構,當可形成「顯」體系。

  一、引言:比較劉勰和錢鍾書

  錢鍾書(1910-1998)學問淵博,著述宏富,這已是中華學術界的公論。知錢深者、尊錢重者如湯晏更譽他為「民國第一才子」,舒展譽他為「文化崑崙」,汪榮祖譽他為「橫跨中西文化之文史哲通人。」〔對錢氏的稱譽請參閱湯晏,《民國第一才子:錢鍾書》(台北:時報文化,2001);舒展,《文化崑崙鍾書:關於刻不容緩研究錢鍾書的一封信》,《隨筆》,1986年第5期;汪榮祖,《史學九章》(北京:三聯書店,2006),頁169。〕閱讀這位文化英雄、文學大師的著述,我想起另一位文學大師、「體大慮周」的《文心雕龍》作者劉勰(c.465-c.520)。錢出生長大於無錫,劉出生長大於鎮江,二者地理上相距只有約一百公里。兩人年代上則相差近一千五百年。時代遠隔,歷史文化背景殊異,年壽也大別,我們怎樣拿他們兩人來做比較呢?錢鍾書是文史哲通人,劉勰的《文心雕龍》也涵蓋了文史哲,也是通人。兩位通人論述的重心都是文學,我們就來一次「比較」文學吧。二十世紀的《文心雕龍》研究相當蓬勃,號稱龍學;二十多年來錢鍾書研究頗盛,號稱錢學。學術界似乎還沒有人作過劉、錢的專題比較,筆者不避淺陋,在這裡做個嘗試。

  二人的時代、歷史文化背景不同,他們對文學的看法,可有心同理同處?在探索他們的文心異同之前,我們先說其生平經歷的異同。錢鍾書自幼聰穎好讀書,抓周時抓的就是書;我們相信劉勰也聰穎好讀書,有沒有抓周,如有,抓的是什麼,我們不知道。錢鍾書大學畢業後;留學英、法三年;劉勰青壯年時期在南京的定林寺協助僧佑整理佛經十多年。錢鍾書年輕時戀愛結婚,與夫人楊絳女士一生恩愛,且兩人一生愛書,在國難時期生活雖受困擾,其他歲月錢氏卻不必因家務事或其他事而對讀書著書心有旁騖;史書說劉勰因家貧而不婚娶,我們相信他生平中也是與書為伍的日子居多。中文之外,錢鍾書通曉英、法、德、意、西和拉丁文,三十多歲時擔任過英文刊物《書林》的主編,又當過國立中央圖書館編纂。劉勰懂不懂梵文,我們不得而知;他長期整理編修佛經,則是史籍所記述的。錢鍾書讀書過目不忘,記憶力強如照相機,而他仍勤於做讀書筆記。他自己的藏書據說不多,但身邊周遭的河圖洛書、中典西籍甚為豐富。留學牛津大學時,他在著名的飽蠹樓(Bodleian Library)如蠹蟲般飽蛀館藏;二十九歲至三十一歲在湖南藍田師範學院,即日後所寫長篇小說《圍城》那所三閭大學以藍田這學校為藍本,雖處僻地,學校又屬初辦,卻是出乎意料地藏書甚富,《四部叢刊》等大部頭書籍俱備。劉勰的學術資源也不匱乏。龍學學者指出,劉勰待了十多年的定林寺,除佛教經籍外,儒家以至諸子百家的典籍也很多。定林寺在南京城外,劉勰要進城讀寺藏之外的書籍相當方便〔史書對劉勰生平記載簡略。關於定林寺地位之重要和藏書之豐富,可參看孫蓉蓉,《劉勰與〈文心雕龍〉論》(北京,中華書局,2008),頁32、33;牟世金,《雕龍後集》(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1993),頁78。坊間已有錢氏傳記多種,包括錢夫人楊絳女士的記述;本文提及藍田師範學院藏書多,可參看湯晏,《民國第一才子:錢鍾書》,頁225。〕。我們相信劉勰和錢鍾書一樣,也是「蠹蟲」。《文心雕龍·知音》說「圓照之象,務先博觀」〔本文所引《文心雕龍》文句,主要根據牟世金,《文心雕龍譯註》(濟南:齊魯書社,1995)一書;引述時註明篇名,不逐一註明出處。〕;據《文心雕龍·知音》推論,劉勰博觀了經史子集各類的書(經史子集自然是後世才有的分類)。

  劉勰處身於分裂動盪的南北朝,是儒釋道多元文化交鋒、交融的時代。好學深思的劉勰,思想受到衝擊,探索怎樣擇善固執,怎樣在文學文化上找到安身立命之所。錢鍾書大半生中國家同樣動盪不安,思想文化有中土的也有西方的,因此更為複雜多元。《談藝錄·序》自言此書「雖賞析之作,而實憂患之書也」〔本文所據《談藝錄》為北京中華書局1984年版本(準確地說,是1984年9月第1版1993年3月第五次印刷)。此為「補訂本」,全書逾650頁。本文所論,乃據《談藝錄》初版(開明書店1948年出版)內容,所以只包括1984年中華版的前半部,即頁1-312。〕;他之讀書寫書,本於興趣,也尋求寄託,以期安身立命。中國弱而西方強,說不定他在中西的比較中更想為中西文化異同問題探索究竟,以認定中國文化的特色與發展方向。

  無論生平與時代文化有何異同,兩人博學、「積學以儲寶」是一致的。學問愈淵博的人,往往態度愈謙虛。錢鍾書名其書為《管錐編》,取管窺錐指之意;劉勰在《文心雕龍·序志》謙稱「識在瓶管」,即見識狹窄。這「管」正是《管錐編》「以管窺天」的管,然則劉勰的《文心雕龍》也可名為《管錐編》。

  錢鍾書的《管錐編》有上百萬言,其《談藝錄》等專書或論文,加起來約有《管錐編》一半的篇幅;他還有長、短篇小說,還有雜文集,還有用英文寫作的多篇論文。劉勰流傳下來與文學有關的著作,就只有三萬多字的《文心雕龍》一書。二人著作篇幅懸殊,這又怎樣比較呢?龍學學者普遍地認為《文心雕龍》在劉勰三十五、六歲時成書,筆者據此決定,本文拿來相比的錢鍾書著作,只計其文學論述,而且只限於1946年或以前完成的作品。1946年錢鍾書三十六歲,約略與劉勰完成《文心雕龍》時同一年紀。根據這個年限,本文比較的對象為:劉勰的《文心雕龍》;錢鍾書的《談藝錄》(完稿於1942年,時錢氏三十二歲)〔《談藝錄》在1942年初稿既就,錢氏「時時筆削之」,後於1948年出版;參見1948年《談藝錄》的《序》。〕,以及《錢鍾書散文》中1946年或以前寫成的文學論文,主要為《中國文學小史序論》(1933年)、《中國固有的文學批評的一個特點》(1937年)、《中國詩與中國畫》(1939年)、《小說識小》(1945年)、《談中國詩》(1945年)。(其鉅著《管錐編》在六十多歲時寫作、出版,不在本文探討範圍。)〔本文所據《錢鍾書散文》在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1997年出版;錢氏1946年或以前完成的文學論評還有用英文寫成發表的"On Old Chinese Poetry","Tragedy in Old Chinese Drama","China in the English Literature of the Seventeenth Century"等等,陰差陽錯,本文未能列入討論,以後當補充之。〕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