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嵐清:北京申奧「總導演」/李景賢


  圖:李嵐清在上海 (網上圖片)

  兩年前的八月八日,北京奧運會拉開了多彩的帷幕。近兩年來,我常常翻閱桌上數百張私家珍藏的「北京奧運剪報」。一篇篇佳作、一幅幅美圖,把我又帶回到那兩個火紅的夏日:二○○一年七月十三日二十二時十分──奧林匹克把古邦之都北京永遠定格在這一瞬間;二○○八年八月八日晚八時正,現代奧林匹克運動,一八九六年在這一運動之「父」顧拜旦的帶領下起跑,經過了一百一十二個年頭,終於跑到了一個古老而又年輕的東方國度。飲水思源,「主源頭」應該是海內外億萬炎黃子孫為百年追夢所貢獻出的智慧與艱辛,以及中國國力和國際影響力的不斷增強,當然,兩個北京申奧團隊,特別是其領軍人物李嵐清副總理也功不可沒。

  「北京首次申奧雖敗猶榮!」

  一九九三年九月二十三日,摩納哥這個不足兩平方公里的「超級袖珍國」,牽動着世界上許許多多人的心。千禧(二○○○)年奧運會的舉辦權究竟鹿死誰手,當晚就會在該國以博彩業聞名於世的蒙特卡羅作出決斷。

  從當天下午二時起,我與億萬同胞一道,守候在電視機旁,眼睛緊緊地盯着蒙特卡羅路易二世體育館。三時許,擔任中國國務院副總理一職剛滿半年的李嵐清,笑容可掬地走向講台。他以中國改革開放新一代領導人的嶄新形象出現在世人面前,代表中國政府用清晰的英語進行北京申奧陳述:

  自從執行改革開放政策以來,中國的經濟蓬勃發展,市場繁榮,中國人民從未像今天這樣,過着美好的生活。他們所夢寐以求的穩定、繁榮與和諧,如今都已變成了現實。

  最後,李副總理代表中國政府鄭重宣布:

  一、為確保未來奧運會的圓滿成功,中國政府保證在財政上給以全力支持。

  二、確保奧運會所有參加者的絕對安全。

  三、奧林匹克大家庭的成員將來可以自由進出中國,記者們可以自由進入各奧運場所進行採訪。

  李嵐清講話的內容、語句和風格,都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為了使這次申奧陳述達到盡善盡美的地步,他作出了人們難以想像的努力。這裡只舉一個例子。

  記得有一次,時任中國駐法國大使的蔡方柏,在外交部一個大使學習班上,講了一個有趣的細節。在北京首次申奧陳述的頭一天晚上,李副總理在下榻的旅館,突然敲開蔡大使房間的門,要一片催眠效果最佳的安眠藥吃。他解釋道:「為了有充沛的精力作好明天的申奧陳述報告,今晚一定得睡個好覺。」第二天早餐時,他興奮地告訴蔡大使:「昨晚你給我的那片瑞士安眠藥真靈,催眠的速度快,深度睡眠的時間長,一夜睡得很香。今天,我可以精力充沛地做好北京申奧的陳述工作。」

  在長達大半天的申奧陳述中,伊斯坦布爾、柏林、曼徹斯特,一個個被「刷」了下去,「決戰」在北京和悉尼之間展開。結果,悉尼以四十五比四十三僅兩票之差勝出。澳大利亞贏了,但贏得並不光彩!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個別國家蓄意用某種政治訴求來干預奧林匹克運動,玷污了神聖的奧林匹克精神。國際奧委會的一位希臘委員說得好:「北京首次申奧雖敗猶榮!」

  「歷史老人是不會忘記她的」

  二○○一年四月十一日至十二日,李嵐清副總理對烏茲別克斯坦進行了友好訪問。當時,我在該國出任大使。訪問期間有空時,李副總理常與我聊天,北京申奧是主要話題。有一次,李副總理說:「在中央,我分管北京申奧工作。三個月過後,我就要在莫斯科代表中國政府,第二次向國際奧委會全體委員作北京申奧陳述。這是繼一九九三年蒙特卡羅北京申奧失利之後,全黨、全國人民交給我的又一份重託!我會盡力的,這次一定要不辱使命。」

  我問李副總理:「申奧『決戰』已迫在眉睫,您為何選擇此時出訪多國?」他說:「如果從蒙特卡羅那一次算起,我們已經準備了十多年時間。應該說,夠充分的了,該做的事大體上都已做了。這次出來走走,也許是『大戰』前夕需要一種內心的寧靜吧。」我知道,李副總理以沉穩著稱,險惡之處亦波瀾不驚。我又問,對三個月後的表決結果,國內有何預期,擔不擔心莫斯科會再次成為「蒙特卡羅」?他說:「中央這次是有信心的,而且,我個人的信心還相當足。蒙特卡羅之後,將近八年時間過去了,我們有意放棄了一屆(第二十八屆),集中力量打好第二十九屆這一『仗』。外交部的同志們,在前方和後方都做了大量艱苦、細緻的工作。」

  當天上午參觀完塔什干飛機製造廠後,李嵐清副總理在下榻的賓館繼續與我聊北京申奧。我談到北京首次申奧失利時說:「蒙特卡羅那一次,似已勝券在握,但最後卻讓悉尼給拿去了。當時,我在北京看電視實況轉播,那是多麼悲愴的一幕啊!何振梁在現場一聽到薩馬蘭奇說出『悉尼』二字時,似乎一下子就蒼老了好多,給人一種『白髮三千丈』的感覺。老人拖着沉重的步子,臉上露出一丁點兒似笑非笑的樣子,第一個走上前向澳大利亞委員道賀。何振梁這是強忍着多大的悲痛啊!他,所有的中國人,那一刻心裡都在翻江倒海:輸得真是太冤啦!聽說何振梁的女兒當晚從北京打電話到蒙特卡羅,父女倆天各一方,手執話筒,『相對』無語,痛哭了好久。」接着,我問李副總理八年前在現場這一瞬間的心緒。他答道:「『翻江倒海』──大使這個詞用得好啊!百年期盼,卻失之交臂。不過,兩三秒鐘過後,我的內心就恢復了平靜。」他沉思了一會兒,接着說:「大使是搞外交的,外交是國內政策的延續,國際問題變數很多。北京那次申奧失利,說到底,是國與國的根本利益碰撞的結果。不過,請大使相信,機會一定還會有的。中國是人類文明的一大發祥地,歷史老人是不會忘記她的。」

  「現在是大搏一回的時候了!」

  在賓館與李副總理交談時,對於我國官員三個月後在莫斯科用英語陳述,我表達了自己和使館人員的關切:「七月十三日表決之前,您和我國另外七名申奧官員將要用英語作最後陳述。我與使館的同志們有兩點擔心:一是陳述詞能否擺脫我們一直慣用,但不易為外國人,特別是西方人接受的邏輯思維、語式架構、遣詞造句;二是除您、何振梁和楊瀾女士外,另外五位陳述人的英語會不會因為講得不夠到位,陳述因而得不到應有的效果。」

  李副總理說:「大使的擔心也是國內許多人擔心的。八篇陳述詞早就着手寫,改了不知多少遍,至今也還沒有定下來。對每篇陳述詞,都有時長限制,我的一篇,只能講三分鐘。我一直在琢磨,在這稍縱即逝的一百八十個滴答裡,怎樣才能講得通俗易懂,讓人入心入腦,而且一定要有一些實實在在的東西,使國際奧委會的委員們聽後覺得,這一票投給北京可以放心。」

  對於用英語作陳述的具體方法,李副總理向我介紹了一個絕竅。他說:「我對奧申委的同志們說過多次,陳述詞英譯本的句子一定要短。英語不是我們的母語,你一句話如果拖得很長,人家一聽就會感到煩。大使可以放心,每位陳述人都會反覆練、反覆背英文稿的。此外,還要多次進行模擬演練,請中央領導同志、奧申委的同志,還有北外、北大的英語教授指點、評說、挑錯。沒有絕對把握,我們是不會上『火線』的。容國團有句名言,叫做:『人生能有幾回搏?』現在是大搏一回的時候了!」還說:「最後陳述固然重要,但也不必刻意追求用英語一時難以達到的效果。中華文明、中國人的智慧、社會的進步、中國的國力、改革開放,還有已做的大量工作,這些才是成功之本。我一再勸同志們不必過於緊張。只有放鬆,陳述時才能發揮出最佳水準。這次回國後,還要繼續給大家減減壓。」

  為慶功唱一個晚上也不會含糊

  談着談着,我把話鋒轉到李副總理的一個「強項」,許多人都知道,他是一位有專業水準的業餘男高音。我問:「北京第二次申奧如能成功,在慶功會上您會不會一展歌喉,來一首《我愛你,中國》?」李副總理說:「別說一首《我愛你,中國》,大使讓我唱整整一個晚上,我也絕不會含糊!」

  當晚,在烏茲別克斯坦總理為李嵐清舉行的歡迎國宴上,這位中國領導人聽樂隊演奏完舒伯特的一首美妙曲子後,興致頗高地對我說:「大使上午不是問,北京第二次申奧如能成功,在慶功會上我會不會一展歌喉嗎,那我現在就先練一練嗓子,唱首洋的,而且難度還頗大的那一首,好熱一熱身,為北京申奧成功討個好彩頭!」他出乎所有來賓的意料,用意大利文演唱了那不勒斯民歌《O Sole Mio》(《我的太陽》)。這位業餘男高音儘管一再對大家說「唱低了一個音」,表示抱歉,還是得到了滿堂彩。多少年後,有一次憶及這次國宴的情景時,我忽然感到心有所悟。李嵐清當年之所以選唱這首世界名曲,是要傳遞出一種隱喻:像迎接初升的《我的太陽》那樣,迎接我們的北京奧運來到中華大地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