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人瑞失蹤案曝光後，日本政府實行上門探訪制度，圖為8月10日神戶市的官員在探望當地一位百歲老人渡瀨光惠（中）
近期日本人瑞爆發失蹤潮的事件，與其說是一則新聞，不如說更像恐怖電影情節。長駐日本的彭博社專欄作家威廉姆·皮賽克（William Pesek）撰文指出，「幽靈人瑞」新聞的背後，深刻反映出當前日本的各種社會矛盾，更從側面諭示日本經濟正陷入木乃伊化的困境。
事緣7月28日，日本警方發現登記居住在東京都足立區的111歲男性人瑞加籐宗現，30多年前就已死於家中，遺體變成一具木乃伊一直留在臥室內。而當地區公所支付給加籐的養老金在其死後仍然持續匯入帳戶，總計600多萬日圓（約55萬港幣），被其家人冒領。
接着，東京都政府為了給113歲的最高齡女性人瑞古谷布佐祝壽，派人造訪她在杉並區的住處，卻意外發現，她在50年前已「失蹤」。 日本媒體稱這些「假活」的老人為「幽靈人瑞」。新聞曝光後震驚全日本社會，更迫使政府不得不進行全面調查，因而揭發一連串「人瑞」失蹤，虛報「假活」的事件。
厚生勞動省8月4日發布的數據顯示，全國「失蹤」的百歲以上老人達22名。《東京新聞》10日說，單在神戶市就有105名記錄的人瑞失蹤，而在其他地方，即20個都、道、府、縣有88名人瑞已查明失蹤。共同社15日說，政府已陸續查明，日本各地有281名老人行蹤不明。人們擔心這就像一個滾雪球，因此連政府都不敢說這是確切的最後的數字。
果然，8月20日，東京都大田區再傳百歲人瑞被瞞死訊個案，一名若活着應有104歲的老婦，被揭9年前已死，其65歲的兒子將其屍骨藏於家中櫥櫃，繼續領取區公所發給母親的養老金。
親情淡漠 尊老文化衰微
眾所周知，日本是老齡化程度最高的發達國家，也是「長壽大國」。據日本政府最新發布的數據，2009年日本女性平均壽命86.44歲，連續25年居世界第一；男性壽命排名世界第五；全國百歲以上老人號稱超過4萬人。日本是當之無愧的「世界頭號長壽強國」。然而，人瑞接二連三「失蹤」，揭示出來的是尊老敬老文化的衰微，老人的社會價值與社會地位並沒有得到應有的認同。
最高齡女性人瑞古谷布佐的一個女兒說自1990年起就與母親沒有聯繫了，長達20年；她的另一個女兒居然說已經50年沒與母親聯繫了；警方在監獄裡找到曾跟她一起生活的唯一的兒子，兒子稱至少10年以上沒與母親聯絡，並且用母親的養老金蓋了房子。
還有一些家人在老人失蹤或死亡後「明知不報」。例如男人瑞加籐宗現的死富有戲劇性。東京地方官員從6月初就多次試圖拜訪加籐，卻每次都被其家人以老人家正「閉門修煉，以期成佛」為由拒絕。直到7月28日，警方才發現他已經成為木乃伊。由於房內有留下1978年11月的報紙，警方遂推斷加籐死亡已超過32年。而老人的孫女，曾在數年前從其銀行戶頭提取600多萬日圓養老金存款。
千葉大學教授廣井良典說：「子女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生是死，這令人震驚，這是當今日本家庭關係和鄰里關係薄弱的典型例證。」
菅直人首相就老人失蹤問題在國會發表講話時說：「人和人之間的紐帶在弱化，整個社會似乎都在失去人情味。」
二戰以前，日本社會90%的老人都和子女一起生活，而現在可能只有50%。戰後出現的現象是核心家庭增多，而以前的大家庭日益減少。
城市化進程也令人口流動加快，人與人之間疏遠，對鄰居的關心很可能被視為冒犯或刺探。許多日本老人晚景淒涼，不得不在酒精中尋找慰藉，孤獨死去或乾脆選擇自殺。
社會僵化 經濟木乃伊化
皮賽克指出，日本人瑞失蹤潮恰好反映出當前日本經濟面臨的困境。
迅速老齡化的日本，其經濟也越來越有木乃伊化的趨勢。所謂木乃伊就是保存了皮膚與器官的乾屍，而皮賽克認為，這恰可描述日本經濟的現狀。日本泡沫經濟破裂20年後，企業管理階層們斤斤計較的還是外匯漲跌，而非尋求全球性的突破創新。儘管豐田及索尼等指標性企業最近先後調高獲利預期，不過日本利率趨近於零，以及公共債務約達國內生產總值（GDP）200％的事實，仍然令人憂心。
美國商業雜誌《Fast Company》所遴選的2010全球百大最具創意公司中，只有1家日本公司名列其中。這一來是因為日本創業投資環境本身就缺乏活力，二來則是因為日本人是所謂的「加拉巴哥症候群」（Galapagos syndrome），意指缺乏與其他物種交流，獨自進化的生物。日本的手機業就是該國企業對海外新市場缺乏關注的最好代表。日本手機發展雖走在時代尖端，其特色及功能卻與世界標準不同，因此難以擁抱國際市場。
日本人還生活在自己的孤島世界中。連最著名的卡通明星Hello Kitty也帶出同樣問題。八月初Hello Kitty人偶還剛剛現身紐約證交所敲響收市鐘，這是其母公司Sanrio成立50周年的紀念活動之一。但事實上，Hello Kitty目前正面臨銷售萎縮的產品周期低潮，這和日本未能與時俱進，刷新其國際形象的大勢十分相似。
貧富分化 公共管理不力
皮賽克指出，日本貧窮人口正在不斷增加。儘管日本人普遍有社會均富的迷思，但根據日本去年的統計數據顯示，現在幾乎每6個日本人中，就有1人生活在貧窮線以下。這代表近年日本人加速陷入貧窮，產生了普遍的「窮忙」（working poor）現象。
其實百歲人瑞失蹤潮的事件，多少可反映出日本一般家庭生活拮据的事實。男人瑞加籐宗現的孫女，曾在數年前從其銀行戶頭提取600多萬日圓養老金存款，一方面反映出日本普通民衆的道德操守問題，另一方面也透露出其生活之窘迫。
而最新爆出的東京65歲兒子將9年前去世的母親屍骨藏於家中櫥櫃，先後冒領126萬日圓養老金案件，據查該男子生活貧困，一直領取社會救濟，而且他自稱當年因沒錢給母親辦喪事，才瞞報死訊。
人瑞失蹤案件也折射出日本古老的戶籍管理制度本身已跟不上現代社會的變化，而且地方政府官僚的腐敗管理也暴露無遺。大阪市宣布的失蹤者中，61人戶口所在的區政府其實早已知道去向不明，但未向市政府報告，區政府也沒有取消失蹤者的戶籍。有一名大阪市人口最高齡的127歲男士，其實44年前83歲時已死亡，其家人當時已向居住地區、非戶口所在的區政府報告了死亡，但戶口所在的區政府卻不知道他死亡。
作為長期生活在日本的外國人，皮賽克以納稅人的身份抱怨，日本社會高度浪費稅金，這是最有待解決的問題。「幽靈人瑞」去世多年，其後代還能領取養老金，反映出政府公共部門管理不力、體制不佳。日本低階公務員經常以各式名目出國公幹，乘坐商務艙往來海內外，入住豪華飯店，都是花費納稅人的血汗錢。各地投資人對日本不受控制的公共債務逐漸失去耐心，呼籲日本政府必須大舉刪減開支，因為這些難題可不會像老人家的遺體一樣會自動分解消失。
（編譯自彭博社/共同社專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