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元任的羅曼史/馮 進


  圖:上世紀六十年代的趙元任、楊步偉夫婦(資料圖片)

  二○○四年一月在哈佛,趙如蘭教授(Rulan Iris Chao Pian)和她的先生卞學鐄做東,請我在當地的一家中餐館吃飯。我去採訪趙教授是因為當時正在寫一篇關於她的母親楊步偉女士的自傳的文章,從我的老師梅儀慈教授那裡間接獲得她的聯繫方式後如獲至寶,馬上同她聯絡。老夫妻二人年已耄耋,對我這樣一個素不相識的後輩卻殷勤接待,其盛情是很可感念的。通過女兒之口,隔着將近一個世紀的時空距離來緬懷中國現代歷史和文學中的大人物,也別有風味。

  楊步偉(一八八九─一九八一)女士出身名門且早慧,實足年齡不到二十歲就擔任「崇實女子中學」的校長,教育國民北伐軍中的女兵。後來又留學日本東京帝國大學,學習醫科。回國之後在北京和人合作開了森仁醫院,設立婦產科和小兒科,為幾百名嬰兒接過生。一九二○年,她結識了從美國康乃爾大學學成歸國的趙元任(一八九二─一九八二),中國現代數學家、語言學家、天文學家和音樂家,以後清華大學鼎鼎大名的「四大導師」之一。兩人初識,趙元任就驚嘆楊女士「真像美國人」,因為她直爽、活躍、勤奮、能幹,完全沒有舊時所謂的大家閨秀傷春悲秋的作派。兩人從戀愛到結婚並非一帆風順。首先是各自早年都有婚約在身(趙元任當時還未解除),需要解決「歷史遺留問題」。其次是楊女士的同事和合夥人李醫生據說因為追求趙元任不成,由愛生恨,四處散播敗壞楊步偉名聲的謠言。不過,兩人終成眷屬,生兒育女。而且結縭六十載,聯袂四海,白頭偕老。關於兩人的羅曼史,楊步偉和趙元任在各自自傳中的敘述不盡相同。正是這些差異也讓後輩學者窺見這對夫妻恩愛卻又獨立的情感生活。在楊的筆下,他們的羅曼史意義重大,因為是她改變了留美十載、具備「英語口舌和美國頭腦」的趙元任(「English-speaking,American-feeling mind」),讓他「重新成為中國人」。據她回憶,因為自己早年隨父宦遊四方,通過兩人的談話,趙元任對全國各地的方言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從此一發不可收拾,為漢語的統一化和標準化做出了無可取代的貢獻。而且,楊步偉還幽默地說,趙元任被當作中國人是因為他能操各地方言,和五湖四海的中國人交流。而她之所以被當作中國人,是因為她無論說什麼外語,聽起來都是中文,所以外國人要研究漢語,只要聽聽她的英文就成了。相比之下,在趙元任的自傳中,他的戀愛只是十年留美和日後定居美國之間的一段「插曲」(interlude),反倒是英國哲學家羅素(Bertrand Russell)特立獨行的榜樣讓他很花了些筆墨。一九二○年兩人戀愛時,正值羅素到中國講演,隨行的還有他的情人多拉布萊克(Dora Black),趙元任是他的翻譯。保守的維多利亞時代,羅素的「婚外戀」 在英國上流社會引起了軒然大波,被視為傷風敗俗。可是趙元任卻認為羅素是真正的「體面紳士」,值得尊重。他對楊步偉說,羅素的「數理哲學」(mathematical philosophy)對自己的學問影響很大,楊則對他從事哲學這樣不實用的學科表示不以為然。一九二一年楊步偉與趙元任結婚,楊時年三十二歲,趙二十九歲。憑他倆的家庭關係、社會地位和經濟實力,婚禮理應極為排場和體面。兩人卻別出心裁,不辦婚禮,不設婚宴,也不收禮品。兩人只是在北京小雅寶胡同四十九號的住處請老朋友胡適和朱徵醫生一塊兒吃晚飯,由楊步偉親自下廚,事先也不告訴客人用意何在。飯後,趙元任微笑着取出手寫的一張文件,請兩人簽名作證。胡適當了趙元任的證婚人,朱徵當了楊步偉的證婚人。趙元任又在文件上補貼四角錢印花稅票,兩人就這樣結了婚。 

  另外,兩人還到中山公園當年定情的地方照相,把照片和一份「結婚通知書」一起寄給親友。照片上寫的格言是:「陽明格言: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丹書之言:敬勝怠者昌,怠勝敬者滅」。結婚證書上他們自己寫:「趙元任博士和楊步偉女醫士十分恭敬地對朋友們和親戚們送呈這份臨時的通知書,告訴諸位:他們兩人在這信未到之先,已經在一九二一年六月一日下午三點鐘,東經百二十度平均太陽標準時,在北京自主結婚。」並且聲明:除了兩個例外,賀禮絕對不收,「例外一是書信、詩文,或音樂曲譜等,例外二是捐給中國科學社。」趙元任在美國的天文學家朋友收到了他的英文通知書後,就在觀象台的牌子上貼出公示,所以他們的結婚又成了一種「天文現象」。趙元任還問他私塾的導師羅素他們的婚禮是否足夠進步,得到對方「夠激進」(radical)的肯定後才放下心。雖然兩人對於終身大事的描述有異,楊步偉自傳的出版史卻證明它的的確確是夫妻合作的成果。楊步偉英文版的自傳在一九四七年由美國紐約的約翰戴公司出版,名為《一個中國女人的自傳(Autobiography of a Cinese Woman),中文版則於一九六七年由台灣的傳記文學社發表,分為上下兩冊,分別題名為《一個女人的自傳》和《雜記趙家》,敘述楊步偉婚前和婚後兩個階段的故事。楊步偉回憶說,她一九四四年在哈佛寫自傳是受了胡適的慫慂。當時胡適鼓勵趙元任發表他多年的日記,趙卻推薦楊步偉,謙稱自己的日記太簡略,不適合出版。楊用中文寫自傳的時候,借鑒了趙元任的日記等筆錄,趙元任又把她的中文翻譯成英文,並且修改了某些內容和筆法才在美國出版。至於楊步偉完成於上世紀六十年代中期的中文版自傳,趙元任又重新編訂、加以修改,只是這回楊步偉有時也提出反對,把他改過的部分又重新改回來。

  趙如蘭教授回憶說,父母在家的相處模式是母親爽快善言,父親沉默寡言。不過對於四個女兒的教育他們的意見一致。當年趙如蘭在哈佛音樂系獲得終身教授時,父親雖不多話,卻非常高興,全家都為此慶祝。斯人已逝,但趙氏伉儷始終是中國現代史上有名的恩愛夫妻,神仙眷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