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吐溫與海德堡\陳安

  圖:海德堡鳥瞰\陳安攝

  去年乘「維京太陽號」所作的萊茵河之旅曾停靠西歐的十五個港口,在停靠德國西南部的曼海姆港後,我們坐當地的旅遊巴士前往附近的海德堡遊覽。

  海德堡是萊茵河支流內卡河畔一座有十五萬人口的城市。給人第一眼印象就是風景如畫。在內卡河兩側森林遍布的綠色丘陵地上,高高低低地星羅棋布着多姿多彩的房屋,多座教堂的尖頂聳立在一片片橘紅色屋頂之上,構成一種似乎只有在童話世界裡才有的優美意境。河上幾座古老的石橋,城裡狹窄的中世紀大卵石街道,以及兩旁的巴羅克風格建築,在在顯示了這個城市的悠久歷史。

  海德堡城堡是這個城市的著名旅遊景點。這座綜合自哥特式至文藝復興時期的各種風格的堡壘式小城,八百年前就屹立在那片高地上了,但由於歷代戰爭,它的主體建築已被破壞得只剩下了殘垣斷壁。而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整個海德堡卻未遭轟炸而安全無恙,不像其他德國城市那樣難逃被夷為平地的命運。這一方面是因為這個既非工業中心、又非交通樞紐的城市沒有什麼可炸的,另一方面是因為美國軍隊早就打算在戰後將此城用作駐軍之地。事實上,海德堡至今仍保留有兩個美軍基地,其中一個名為「馬克·吐溫村」,「村」內軍官子女們上的小學也以馬克·吐溫的名字命名。

  用一個偉大文學家的名字來命名一個軍事基地,似乎顯得有點兒不倫不類,卻也事出有因。這是因為馬克·吐溫及其家人曾於一八七八年春夏在海德堡逗留了三個月之久。吐溫也是個旅行家、演講家,曾兩次赴歐,旅居多年,四處講演,還寫旅行書,這次到海德堡一是為了寫書,二是為了進修德語,而進修的結果竟是其名篇《可怕的德語》的問世。

  他選擇海德堡,或許因為這是一座安靜的大學城,他可在海德堡大學學德文。創辦於一三八六年的海德堡大學是德國第一所高等學府,大學生佔全市人口的五分之一,哲學家黑格爾曾是該校教授,不少哲學家和大學教授曾在內卡河畔的「哲學家之路」散步、漫話;也或許是因為他偏愛這個城市的名字,─他在密西西比河上當水手和領航員時就常常經過密蘇里州的海德堡。他也知道海德堡此名源自德語的「哈克貝利山」(黑果山),他喜歡「哈克貝利」這個名字,一八七六年發表的《湯姆·索耶歷險記》中就已出現哈克貝利這個人物,數年後更有《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這部傑作問世,海明威說,整個美國當代文學都來源於他的這本書。

  吐溫一到海德堡,就愛上了這個城市的景致。他寫道:「我先前從未欣賞過這個城市所給予的如此晴明清澈而富有動人魅力的景色。」白天的海德堡很美,夜晚被一盞盞閃爍的煤氣燈照亮的海德堡也很美,甚至更美。他寫道:「有人以為白晝的海德堡及其四周景象可能是美的極致;可當他在夜晚看到海德堡,他會要求有時間重新考慮這個結論。」

  不過在海德堡也有奇特的怪事。譬如在海德堡城堡,有一個巨大的葡萄酒桶,被叫做「海德堡大酒桶」,一七五一那年用一百三十棵橡樹製作而成,深二十八英尺,高二十三英尺長,可裝五萬八千多加侖葡萄酒,桶頂上是一個四周裝有欄杆的舞場,至今保存完好,供人參觀。馬克·吐溫自然不會不去一看。他在《浪迹海外》一書中寫道,這個酒桶大得像一所村舍,一種傳言說,此桶裝有百萬多瓶酒,另一種傳言說,此桶裝有億萬加侖酒。他認為前一種說法是個「錯誤」,後一種說法則是「謊言」。實際上,歷史記載已經告訴我們,這是一個空桶。他寫道:「一個龐大的空桶在我只能引起一丁點兒興趣。我看不到製造一個空空如也的龐然大物有什麼智慧可言,你在任何一天,在戶外,不用花錢,就可以獲取更佳的生活質量。」筆者也有此感覺,見不少遊客爬樓梯到那桶頂舞場往下俯瞰,自己卻毫無興致登高一看。

  當年海德堡大學設「學生監獄」也是一種罕見的怪現象。該校當時設有兩間學生「牢房」,以此懲罰犯有嚴重錯誤的學生,其錯誤包括擾亂秩序、破壞安靜、追逐女性、酗酒爛醉、擊劍決鬥等。海德堡很多人家養豬,有的學生有意「放生」,把人家的豬偷偷趕出去,讓豬在街上吼叫、便溺,這也是一個大錯誤。牢房裡燈光暗淡,被囚學生苦悶之餘常在牆上用墨水或鉛筆或彩色粉筆肆意塗鴉,留下名字、日期、肖像和各種圖畫。有個美國留學生犯了錯誤得入獄,馬克·吐溫取得他同意後曾隨他進獄一看,並在《浪迹海外》中對獄中情形作了細緻描述,還摘錄了布告上的「獄規」。

  這種嚴懲學生之道,在學校紀律比較鬆弛的美國簡直不可設想,馬克·吐溫因此甚感驚訝。不過他似乎更關切海德堡大學生的擊劍決鬥現象,因為他自己年輕時在內華達州曾感受過對這種亡命行為的強烈恐懼。當時內華達州流行決鬥,他為弗吉尼亞城《事業報》代行總編輯,與另一家報紙的代主編有一場小小筆戰,結果雙方都有人鼓搗他們決鬥,他最後才勉強同意,立好遺囑,臨時抱佛腳練槍法,上場之前毫無信心,誠惶誠恐。結果倒是有一個同事靈機一動,在對方到來之前先拔槍打死一隻小鳥,然後告訴對方說,這隻鳥是克列門斯(吐溫的原名)打下來的,對方見了不寒而慄,因此放棄決鬥,這兩人也就沒有一人白白喪命。

  聰明的海德堡人知道馬克·吐溫的持久影響力,所以如今海德堡最受歡迎的旅行安排是名為「馬克·吐溫之旅」的遊覽活動,─在海德堡老城,沿馬克·吐溫的足迹走,聽導遊講述老城的歷史和吐溫的故事,來自美國的遊客沒有一個不會不感到興致勃勃,海德堡接待的美國遊客總數因此總超過其他德國城市。但是,美國人對德語的興趣不會因此而增加,想學德語的美國人依然寥寥無幾,這是因為馬克·吐溫早就說過,德語是「可怕」的。他那篇《可怕的德語》作為附錄加在了《浪迹海外》內。

  德語確實是一門難學的語言,連吐溫這樣的語言大師也望而卻步。像俄語一樣,德語名詞都有陽、陰、中三性之分,房子、桌子、櫈子都是實用的東西,可偏偏分屬不同性別。德語動詞呢,更是莫名其妙地一定要放到句子的末尾,人家說話,你沒有聽到句末,就聽不懂他究竟在說什麼,讓你乾着急,也不能插嘴。

  吐溫在他的對德國語言的「討伐書」裡,列舉了德語的種種奇特、古怪、不合情理現象。他舉例說,「雨」到底是陽性還是陰性或中性?他就得猜測半天,猜不對的話,就不能在它前面亂加定冠詞,因為定冠詞也有性別之分,不像英語裡只有一個無性的「the」。

  而這種性別之分又無規律可循,樹是陽性,樹上長的芽是陰性,而樹葉是中性;狗是陽性,貓是陰性,馬卻成了中性;人的嘴、頸、胸、肘、手指、指甲、腳和身體都是陽性,而鼻、唇、膝、肩、乳房、手、腳趾卻都是陰性;女人是陰性,那自然正確,可妻子、姑娘卻都成了中性。他認為,這門語言大概只是其發明者道聽途說、亂記瞎編的結果。他曾不無誇張地說,一個智者學會英語只要三小時,學會法語要三十天,學會德語要三十年。他的結論是:「學德語生命太短」。

  馬克·吐溫對德語的反感令我想起列夫·托爾斯泰,後者雖然從小學德語,而且德語教師是被請到家裡來教的,卻對德語一直沒有好感,而把這門語言比喻為「永無盡頭的鐵軌」,一直往前往前,直至地平線。

  吐溫和托爾斯泰都卒於一九一○年,今年是他們逝世一百周年。他們生前應互相知道。托爾斯泰曾引用過吐溫的一句話:「關於我的死的謠傳是大大地誇張了的。」吐溫對這位俄羅斯文豪了解得更多,他的最佳文友、作家、評論家威廉·豪威爾斯是托爾斯泰的熱烈崇拜者,在他倆的來往書信中曾多次提及托爾斯泰。

  美國有關學術機構今年都舉辦紀念吐溫和托爾斯泰逝世百年活動,如波士頓大學將在八月舉行報告會,選題包括「吐溫、托爾斯泰與聖經」、「吐溫、托爾斯泰在二十一世紀」、「翻譯中所失落的:英語中的托爾斯泰,俄語中的吐溫」。

  筆者在撰寫本文及另一篇關於吐溫的文章時,深感這位一個世紀前離世的美國大作家仍然離我們很近,他的睿智和幽默仍然可敬可佩。在他詼諧的文字裡,我們仍能聽見悲哀的笑聲,在他俏皮的話語裡,我們仍能感受思想的沉重。他讓我們更加熱愛文學,熱愛真正有生命、有血氣、有理想、有活力的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