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負丹青照汗青/─追憶吳冠中二三事/李迪斌


  圖:2007年10月16日吳冠中在中國美術學院 李迪斌攝

  吳冠中走了。

  從生到死是每個人必經的過程。但每個人的「走」卻大為不同:有的人人走如燈滅,無熱無光;有的人走如火炬燃燒,把光和熱永久留在人間。吳冠中就屬於後者。

  幾年前,因為一家周刊寫一篇專訪,我去吳冠中家採訪。記得那一天特別熱,雖已立秋,但俗稱「桑拿天」的秋老虎還肆虐着北京。吳冠中住在豐台區方莊一個普通的居民樓裡。十幾平米的客廳,一對半新不舊的棕色皮沙發,一張普通的玻璃面茶几,一個老式的膠合木灰色書櫃。真不敢想像,這就是動輒在拍賣市場上拍出幾百萬、幾千萬畫價的著名畫家的家。在許多人已擁有豪華別墅、寬大畫室的今天,屢創拍賣天價記錄的吳冠中就在這裡創造着他的快樂,享受着他的快樂。這讓我想起了孔子的一句話:「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採訪是從吳冠中給故宮捐畫說起。就在接受我採訪的前幾天,吳冠中做出決定:把他的《一九七四年·長江》以及他的兩幅水墨畫《江村》、《石榴》捐贈給故宮博物院。《一九七四年·長江》是吳冠中油畫創作的標誌性作品;《江村》、《石榴》是他的水墨畫代表作。吳冠中說這是他給「女兒」找了好婆家,把女兒「嫁」出去。沒想到,這其實只是吳冠中「嫁女兒」的開始,這以後他開始向中國美術館、上海美術館、新加坡美術館大量捐畫。就在吳冠中逝世的前兩天,他還派兒子吳可雨向香港藝術館捐贈了5幅作品。吳冠中把他心愛的「女兒們」都嫁了出去,他沒有把「女兒」嫁給富豪、權貴,而是嫁給了貧寒的「婆家」——公立的美術館。有人說,你的作品為什麼不自己留着,或留給子女?他笑笑說,我的房子、錢可以留給子女,但我的作品屬於國家。《淮南王書》中有一句話:「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豈非說吳焉?正如莊子所言:「喪己於物,失性於俗者,謂之倒置之民」。吳冠中就是一個頂天立地,既不「喪己」,也不「失性」的「正民」。

  那次採訪,吳冠中談興很濃。他談到畫不僅要「形美」還要「意美」。我們知道,1979年吳冠中曾在《美術》雜誌發表《繪畫的形式美》的文章,在美術界引起強烈反響,那是一篇對美術界「內容決定一切」的「極左」路線撥亂反正的檄文。這次他卻談畫要有內涵,要有意境,「畫中要有詩,要有詩的意境」。他認為現在美術界追求形式已偏離了方向,有些藝術不講內容,單純追求形式美。「沒有內涵的形式美是蒼白的,是感染不了人,打動不了人的」。可見吳冠中的思想一直緊跟時代的發展而發展,並且還走在潮流的前頭。

  他特別強調藝術來源於人對自然、對社會的感悟,而且表達的形式要和感悟相符。人在自然中、社會中,往往受到某種觸動,產生某種靈感,這些觸動或靈感有的可以用形象表達,比如說繪畫;有的可以用語言表達,比如寫詩,並不是所有的感悟都可以用畫來表達。他舉了一個例子:我帶我小孫子到公園去玩,看小孩玩,買了把刀,買了刀很高興,揮舞着打蜻蜓,打什麼東西。後來到了湖邊,他想打魚他就沒辦法了。他要打魚他就要買漁網,不同的對象就要用不同的工具。何時寫詩,何時畫畫,要看表達什麼內容。「表達的形式恰到好處就是好作品」。有時候畫面怎麼也表達不出心中的感覺,就用詩或一段話來補充表達。宋代易經大師邵康節說:「夫所以謂之觀物者,非以目觀之也。非觀之以物,而觀之以心也。非觀之以心,而觀之以理也」。以目觀物,即以感官觀物,其所得為感;以心觀物,即以感覺思物,其所得為理。吳冠中對畫理的體會可謂精深。

  吳冠中還對中國審美教育的現狀深深的憂慮,他認為國家應加強審美教育,「文盲消滅了還要消滅美盲」,人民的審美情趣提高了,整個民族的素質才能提高,國家的整體水平才能真正上來。「位卑未敢忘憂國,」吳冠中的思索範圍已超出了一般藝術家。

  吳冠中敢於直言的性格在這次採訪中也顯露出來。他尖銳地批判了當今社會「拜金主義」思潮,他對當前一切向錢看,為了賣畫而賣畫,怎麼好賣就怎麼畫的風氣十分痛心。他對市場炒作尤其厭惡,他說:「一件作品成為國寶要經歷歷史的長久檢驗,不是現在說怎樣就怎樣。」他對自己的畫賣高價很淡然。「有人在拍賣會現場打電話告訴我說你的畫又拍了多少多少錢,我說這個價格不準」,吳冠中指指自己的胸脯說,「這個心電圖不準,因為還沒有經過時間的檢驗」。吳冠中把一件好作品的標準定位在經過歷史的最終驗定上,這種境界在當今市場大潮中顯得多麼難能可貴!

  本來,吳冠中完全可以過上現在許多「藝術大師」的奢華生活,住別墅,坐豪車,但他沒有,這些東西他似乎視而不見,他專注於他的藝術,當一幅幅得意之作出於他的筆下時,這些就是他心中的別墅、豪車。他不做物質的奴隸,也不做富裕的享受者,創作出新作品是他最大的樂趣。正像一幅對聯所寫:「文章做到極處,無有他奇,只是恰好;人品做到極處,無有他異,只是本然」。

  魯迅說過:「真的猛士敢於直面慘淡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我有時聯想,生在亂世,境況慘淡,你不面對也得面對,有時「直面」也是一種無奈而已;你若生在盛世,面對浮華社會,燈紅酒綠,物欲橫流,而你能淡定,不為利所趨,不被名所動,這才是真的猛士吧!

  採訪完後,吳冠中欣然和我們採訪人員合影留念,吳冠中典型江南人的身材,在我們中間顯得矮小、瘦弱,但在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他十分高大,讓人仰視!

  那次採訪後,我又有了幾次和吳冠中打交道的機緣。

  2007年10月,「滄桑入畫──吳冠中藝術展」在杭州中國美術學院舉行。我隨同吳冠中前往並下榻在同一家賓館。開幕式那天,吳冠中特意穿了一件鮮艷的紅色夾克衫。紅色是吳冠中最喜歡的顏色。抗戰時期,吳冠中隨學校南遷至雲南。他突發異想,自己買布,讓裁縫製了一件大紅袍,穿在身上招搖過市,頗引發一場轟動。那是一次青春的萌動!從年輕到年老,吳冠中心中永遠燃燒着激情的火焰,永遠有新的想法在他的心中糾纏、碰撞、迸發……,最後綻放、凝固在他的作品中,也許這就是他熱愛紅色的原因吧!

  那次展覽,院方特意安排了他參觀國立杭州藝術專科學校舊址。1936年,吳冠中就是在這裡從浙江省立高級工業職業學校轉考入杭州藝專。那天他和一群中國美術學院附屬中學的學生見了面,他特別興奮,與學生們交談了很久。過去的青春歲月,那血與火的日子,一定為吳冠中日後的創作留下了永不枯竭的創作源泉!當年,吳冠中毅然放棄了「有前途」的工科學業改學美術,從此開始了吳冠中「煉獄」式的藝術生涯。我想到了魯迅當年棄醫從文,他要在心靈上醫治中國人的病;吳冠中棄工從藝,他要用美喚起人們的良知。

  那一次,在中國美術學院院長許江陪同下,吳冠中參觀了中國美術學院新校園。在新校園,吳冠中說,他當年很喜歡文學,至今文學和美術到底更喜歡哪個他仍然分不清。在文學上,吳冠中最崇拜魯迅,特別喜歡魯迅的小說。甚至他發現家鄉宜興的美,畫出家鄉的美,也是從魯迅的小說中得到啟發。也許吳冠中的性格與魯迅桀驁不馴的性格有很多相同之處才使其然吧?

  新校園建在杭州西子湖畔,新校建築新穎別致,圍繞一座叫「像山」的小山而建,依山傍水,風景十分優美。當聽說中國美術學院師生已近萬人時,吳冠中說,美術院校發展很快是好事,但向什麼方向發展,培養什麼樣人更重要。他認為這麼多學生都衝着當畫家來有問題,有那麼多人能成畫家嗎,成「家」要吃多少苦做好準備了嗎?特別是畫畫成家要經過「煉獄」,而且二三十年的磨煉時間都嫌短。「一夜成名」,畫家不可能。宣傳教育不能誤導大眾,學校更不能誤導學生。吳冠中如此錚錚摯言經常在我耳邊響起。

  2008年3月,吳冠中在北京798藝術區的展覽是他眾多展覽中最別具一格的。這個展覽「不搞開幕式、不請領導、不買作品」,最有意味的是,這個展覽沒有任何「官方色彩」,完全發自自主,起自民間。吳冠中說:「來這裡展覽,我有回家的感覺」。回家辦展──這蘊含了多少吳冠中的企盼和願景啊!

  798這次展出的作品都是吳冠中2007年的新作。觀看作品,一張張、一幅幅,都讓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覺。是的,吳冠中總是在超越,總是在創新,他的腦海中永遠翻騰着新的浪花。他總想創作出現在沒有,古人沒有;中國沒有,外國也沒有,甚至連自己也沒有的新作品。反觀當下,一些成名的藝術家,一旦形成自己的某種風格或市場認可某種風格後,往往會靠着這些「老本」一直吃下去,「功成名就,穩坐釣魚台」。但吳冠中不,他永不滿足。他沒有練過書法,但晚年的他卻想改變書法的面貌。他說,漢字是象形字,象形字就有造型美的構成,在這個裡面我找美的構成,漢字的結構與繪畫的結構同樣有價值。而且內涵都是寫我自己的感受、想法和觀點,這個觀點、想法內涵必須要和這個字脗合,字的外形和含義要一致。我要試一試,給漢字一些新的生命。多少人為他捏一把汗,甚至有人罵他「狗屁書法」,但他不怕。這次展覽就有他十餘幅書法創新作品──用新的造型藝術創作的書法作品。我問他對新書法作品的看法,他還是那句話:對與錯,好與壞,讓歷史去評說吧!驚世作,數張畫紙;發真聲,一支利筆。已成名,已成大名的吳冠中,永遠有創新的意識,更有不怕失敗的勇氣!

  馬克思有一句精闢的話:「哲學家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問題在於改變世界。」馬克思一生都致力於理論創新的探索,他發現了人類社會歷史發展的規律,揭示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產生剩餘價值的秘密。他為改變世界,親自參加了國際工人運動。吳冠中則把「推翻成見」看作是「知識分子的天職」,而「創造新意境、新審美,更是藝術家的身家性命」。吳冠中用無可爭議的藝術成就踐行了自己的理想,他讓所有藝術家知道,創新才是藝術創作中最珍貴的東西。

  自那以後,我又在《吳冠中全集》發行、吳冠中版畫展覽等等一些場合與吳冠中見過幾次面。再後來就是他陸續給新加坡美術館、上海美術館、中國美術館捐畫的消息傳來。這期間,我再也沒有見過他。2009年2月在由中國美術館、新加坡美術館、上海美術館聯合主辦的「耕耘與奉獻─吳冠中捐贈作品展」在中國美術館開幕的前一天,我打電話給吳冠中,表達了想同他聊聊,再寫一點東西的願望。他在電話中說:「不必再聊了,你對我已經很了解,你寫東西我放心,你儘管寫吧。」他建議我參加一下展覽開幕後的研討會。「我就不去了,免得大家不好意思批評我,」他嘿嘿笑着掛了電話。不想,這竟成了我們的最後一次對話!

  吳冠中走了,他的人生定格在91歲上。在近一個世紀的人生中,吳冠中幾乎經歷了中國大變革的所有時期:軍閥混戰、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大躍進、「文化大革命」、改革開放……。晚年的吳冠中,遇上了中國近代又一個重要的社會轉型期。凡居大變亂之世,社會一切變者雖多,然必有其沿襲者;凡思想大變之時,其新創者雖多,亦必有其相承者。吳冠中把畢生的精力都獻給了他摯愛的美術事業,他把自留的藝術作品大部分捐給了國立美術館。他走時住的還是方莊那套極普通的房子,但他卻用「丹青負我」的氣概,以「我負丹青」的虔誠,把人生的意義提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把生命的價值定格到了一個完美的境界。

  吳冠中沒有走。

  「不負丹青」吳冠中紀念特展已於七月七日下午七點在北京中國美術館開幕,展出其捐贈作品共六十二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