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神宗/□李國文
在中國封建王朝中,有兩個神宗,一為宋神宗趙頊,一為明神宗朱翊鈞,之所以著名,都搞過成功或不成功的改革。
明神宗支持張居正新政,倒是一直堅持到這位首輔壽終正寢。但張師傅一死,皇帝翻臉,滿門抄斬,雞犬不留,也還是一個半截子改革。「明亡,實亡於神宗」(《明史本紀》),張的新政也救不了頹敗的大明王朝,從此一蹶不振,直到崇禎吊死煤山。
宋神宗支持王安石變法,「斷然廢逐元老,擯斥諫士,行之不疑。卒致祖宗之良法美意,變壞幾盡。自是邪佞日進,人心日離,禍亂日起,惜哉」(《宋史本紀》),這個半截子改革,不但未能奏效一時,而且導致黨爭分裂,互訐不止,北宋從此益發衰弱,最後只好南渡。
稍晚於王夫之的清人趙翼在《二十二史札記》中的《王安石之得君》一文中,談到這場熙寧變法,不能全歸罪於王安石,趙頊其實要負更大的責任。「王安石以新法害天下,引用奸邪,更張法令,馴至靖康之難,人皆咎安石為禍首。而不知實根柢於神宗之有雄心也。」這個趙頊「自命大有為之才,為穎王時,即與韓維論功名」,「意在用武開邊,復中國舊地,以成蓋世之功」,是一個有雄心的年輕皇帝,抱負很大,但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支持他,因為大宋王朝這隻破漏的木桶,已不堪一擊,不進行自我修繕完備,焉能有興兵討伐,恢復疆土的戰爭計劃?曹太后說得更明白,「苟可取,則太祖太宗已取之,何待今日?」這期間,並非所有與趙頊唱反調者,都是貪生怕死之輩,都是因循守舊之徒,都甘心情願花大筆銀子和絲綢向外邦買和平,而更多的是頭腦清醒的人士,分明知道,面對冗官、冗兵、冗費的不可收拾,大宋王朝如同一條超載的船,不馬上下沉,就託天之福了。因此,陛下,您的雄心,儘管有,輕舉妄動,卻是絕對不行的,趙家江山到了今天,根本不能再承受任何風浪。
到處碰到的都是搖頭派,都是滅火器,弄得趙頊很鬱悶。他穿上戎裝,戴上盔甲,讓太后看,以為能討個好,兩位老太太直皺眉頭,不以為然。大臣富弼在他即位時說的第一句話:「願陛下二十年不談兵。」所以「安石一出,悉斥為流俗。別思創建非常,突過前代。」讓他一下子找到了知音。這個王安石真敢忽悠這位多少有點忭急,多少有點稚嫩的年輕皇帝,「當什麼唐太宗啊,那算老幾,你是應該當堯、當舜的料,那才是陛下的學習榜樣!」於是,「帝遂適如所願,不覺如魚得水,如膠投漆,則傾心納之。」這樣,王安石將其多年積累下來的改革主張,推行到帝國的政治生活中來。趙翼總結得非常準確,這個趙頊是要打仗的,不打仗,如何收復失土,不收復失土,如何能立不世之功勳?於是,「欲用兵必先聚財,於是青苗免役之法行,欲聚財必先用人,於是呂惠卿、章惇之徒進。雖舉朝爭之,甚至內而慈聖光獻太后,外而韓琦、富弼諸老臣,俱以安石為不可用,而帝持之愈力,護之愈堅,故當時有謂帝與介甫如出一人者。」
說到底,理想主義者的美麗言詞。最能打動的是熱血沸騰的青年。王安石和神宗的合拍,就是那近乎神話的光明前景。而一個生於深宮禁院,長於婦人內侍之手,只是在書本裡學習孔孟之道,只是從老師那裡聆聽古訓,既少接觸社會生活,也少參與政治活動,常居東宮的趙頊,偏又有「好大喜功之資,」正好,「王安石出而與之遇,宜其流毒不能止」。
所以,趙甌北平心而論:「然則非安石之誤帝,實帝一念急功名之心自誤也。」
王安石的新法,也就是他的改革思路,其最早藍本在宋仁宗時代,曾經小試鋒芒,但仁宗不是神宗,未予賞識,寢其言不用,淹蹇而歸。若干年後,神宗卻對他寵信有加,他也以聖人自居,要用他的新法,對大宋王朝作起死回生的挽救。然而,在變法失敗的同時,這位要打仗的年輕皇帝,在王韶取得熙河之勝後,一心求戰,「厥後兵不敢用於北而稍試於西,靈武之役,喪師覆將,塗炭百萬。帝中夜得報,起環榻行,徹旦不寐。」隨着戰爭的失利,元豐八年(公元一○八五年)三月,三十八歲的趙頊,走到了生命的終點。按照謚法,「民無能名,曰神。」下有一個小註:「不名一善」。這四個字對同為神宗的宋、明兩位皇帝,倒也蠻堪玩味。
趙頊死後的次年,元祐元年(公元一○八六年)四月,偉大的政治家,思想家,改革家,「軍事家」王安石,也離開了人世。
偉大,是中國人用得最多的一個詞彙,但要給一個人,加上偉大這兩個字的定語,我們不是看他「說」得多麼偉大,「想」得多麼偉大,而是要看他「做」得多麼偉大,對於時代的「貢獻」多麼偉大,在老百姓心裡的「形象」多麼偉大。光有前面兩個偉大,而無後面的三個偉大,這種半截子偉大的人,任憑你花言巧語,強詞奪理,也難以真正偉大起來。
南宋的朱熹說:「安石以文章節行高一世,而尤以道德經濟為己任。遭遇神宗,致位宰相,世方仰其有為,而安石乃汲汲於取熙、河、洮、岷以恢疆宇,遂以財利兵革為先,躁迫強戾,使天下之人,囂然喪其樂生之心。卒之群奸嗣虐,流毒四海,至於崇、宣之際,而禍滋極矣!」
也許這是對於這位「拗相公」的比較準確的論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