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與金牛\陳安
圖:華爾街金牛(資料圖片)
二十一年前,美籍意大利裔雕塑家莫迪卡未經允許,就把自己花費三十六萬美元塑造的一頭雄性銅牛放在了紐約股票交易所前面。
對股市而言,這頭起初名為「衝鋒牛」、形態生動的雕塑似乎是個吉祥物,意味着興旺的「牛市」而非凋敝的「熊市」,所以後來被紐約市政府租賃,被長期置放在鮑林格林公園附近,現已以「華爾街金牛」聞名於世,每天得到許多人的瞻仰、撫摸,其長角和陽具已被摸得金黃珵亮。還曾有大批基督徒圍着它膜拜禱告,祈求上帝賜給他們更多錢財,有人因此說,上帝很惱怒,因為他們居然不向十字架上的他、而向一座黃銅動物偶像祈禱。
二十一年後,就在今年五月,莫迪卡塑造的另一頭同樣大小的銅牛在上海外灘金融廣場落戶,標誌上海也將成為像紐約一樣的金融中心。
近一、二十年來,上海經濟建設飛躍發展,高樓大廈層出不窮,市容已很像紐約,甚至比紐約更新、更現代化,所以上海這頭「金融牛」在形象上也顯得更年輕、更有活力。從照片上看,牠的尾巴蜷曲翹向天空,似乎意氣風發,鬥志昂揚,而不像華爾街金牛尾巴下垂,有點疲軟乏力,萎靡不振。
在華爾街公牛如虎踞龍盤一般穩坐華爾街之後,有個美國人曾這樣分析人們的心態:「這座金牛得以存在,是因為我們希望牠使我們快樂。我們要更多的錢,更多的尊重,更大的辦公室,新的頭銜,或使我們工作輕鬆的更短的工作日。」
然而,嚴峻的事實說明,金牛並不能保障人們快樂。金融騙局,泡沫經濟,房貸危機,金融風暴,股市崩潰,金融巨頭們的貪得無厭,等等,哪一件事會因金牛的存在而得以規避?哪一個人因金牛的「保佑」而在經濟蕭條時期心曠神怡?──對了,還是有人無比快樂,那就是那些貪婪的金融巨頭,即使在政府用納稅人的錢撥巨款給金融機構紓困之際,他們還照樣厚顏無恥地公開分紅獲取暴利。可見金牛所保障的只是少數已富之人的利益,所維持的是貧富懸殊的社會現象。
筆者是文學愛好者,對形象詞語較為敏感。華爾街的「公牛」、「衝鋒牛」、「金牛」也好,上海灘的「金融牛」也好,都會使我聯想起別的牛,聯想起中國古詩詞中描寫的牛,聯想起魯迅與牛,因而感慨如今的世道似乎越來趨向於崇拜金牛,而對耕牛、奶牛及其體現的精神正在淡忘、漠視,從而擔心我們的社會是否會越發商業化、物質化,人們的頭腦是否會越發缺少人文精神和倫理道德。
牛,曾經是農業文明時代的主要社會生產力。牠們力氣大,供役使,駕軛耕地,負重致遠,多少處女地由牠們開墾,多少重物由牠們運送。牠們還供乳用或乳肉兩用。牠們腳踏實地幹活,任勞任怨地奉獻,那些老老實實、勤勤懇懇工作的人因此被賦予「老黃牛」的美稱。是的,如今是農業機械化時代,牛的作用是有所降低;如今是麥當勞時代,牛的作用更多體現於漢堡包裡的牛肉餅。但是,誰又能否定牛的埋頭實幹和默默奉獻精神呢?
我國古代詩人對牛都熱情讚頌。
他們稱許牛的勤勞:「朝耕暮耕」,「耕犁千畝」,「朝向隴上去,千犁隨身走」。牠們勞碌一生,死而後已:「老牛不死耕不已,」「縱然喘死死即休」。
牛為何這樣辛苦?為了人們有飯吃不挨餓:「但得眾生皆得飽」,「豈惜辛勤供稼穡」。
牛為人們增添詩情畫意:「北原草青牛正肥,牧兒唱歌牛載歸」,「牛蹄彳亍牛尾搖,背上閒閒立春鳥。」
牛也最值得同情,牠們被賣被宰,命運悲慘:「既困牧兒鞭,又苦屠兒手。命盡主人心,肉盡忍人口。」
在文學家中,最愛牛、最尊重牛的是魯迅。他提倡老黃牛精神,並自己身體力行。我們都記得他的名言:「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我好像一隻牛,吃的是草,擠出的是牛奶,血。」
魯迅曾把自己比作一頭「疲牛」,一頭沒有奶的瘦公牛,明知自己已「不堪大用」,卻還願意「廢物利用」,給張家耕一塊地,給李家拉一趟磨。當然,他也不完全俯首聽命,用得他太苦是不行的,因為他不願作「千夫」的奴隸,而只願作「孺子」──人民大眾的牛。
他這樣寫道:「我自甘這樣用去若干生命,不但不以生命來放閻王債,想收得重大的利息,而且毫不希望一點報償。」
這就是「孺子牛」精神,而絕非「金融牛」精神。前者是付出心血、獻出生命,一心堅持真理、追求理想,一生為他人服務、為民眾謀利益,而後者往往就是通過放閻王債、收高利息等手段,把百萬英鎊、億萬美金塞進自己的腰包或保險櫃。當然,金融牛也會給證券市場營造一點熱鬧、活躍的氣氛,上海人也能像紐約人一樣去撫摸金牛的長角和陽具了,但華爾街近二十年的歷史已經證明,金牛絕非召喚吉祥、預示吉祥的吉祥物,而只是一種物質慾望和發財夢想的虛幻的寄託。
幾年前,人們曾紛紛議論假如魯迅活到今天會怎麼樣怎麼樣。筆者今天也想猜測一下,假如魯迅活到今天,他對上海灘新置的金融牛該怎麼看?他生前沒能看到俄羅斯大詩人普希金銅像和上海市長陳毅雕像先後出現在上海街頭,我想,假如他能看到,他一定會含笑首肯。至於金融牛,他不一定「橫眉冷對」,卻也不會欣然接受,因為他自己不是銅鑄的死牛,而是吃草擠奶的活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