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杏尚書」的幸福生活/姜少勇

  趙匡胤杯酒釋兵權後,為了維護自身的統治地位,鼓勵文臣武將們「多致歌兒舞女,日飲酒相歡,以終其天年」,只要不危及我趙家天下,你怎麼瞎折騰都行。並立下「不得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的家訓,讓世世代代繼承皇位的人遵守。自此,有宋一代,歷三百二十年南北各九帝,提倡重文抑武,以文立國。

  北宋汪洙在《神童詩》裡寫道:「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在「滿朝朱紫衣,皆是讀書人」的用人導向下,宋朝讀書人活得比任何一個朝代都自由、瀟灑、風流和大膽,以至於英國作家湯因比說:「如果讓我選擇,我願意活在中國的宋朝。」而中國現代文人余秋雨的心聲更為熱切:「我最嚮往的朝代就是宋朝。」

  北宋仁宗時的宋祁,是有名的史學家、文學家,與其兄庠齊名,時號「大小宋」。發跡之前,家道中落,數米為炊,無錢讀書,全靠自學成才,進士及第後,當過翰林學士、工部尚書。因其詞《玉樓春》中有「紅杏枝頭春意鬧」之句,時人稱之為「紅杏尚書。」

  俗話說,人一闊臉就變。這個昔日的窮小子,一朝為官,就拚命享樂,一邊發出「浮生長恨歡娛少」的末及之嘆,一邊過着「行樂還須年少」的奢靡浮華生活。

  宋朝官員的工資高,皇上隔三差五的賞賜名目多,宋祁花天酒地也就有了物質保證。

  陸游在《老學庵筆記》裡記載,宋祁好宴飲,經常在府邸中大開筵席,「外設重幕,內列寶炬,歌舞相繼」,賓客們在裡面歡飲達旦,晝夜不停,偶然揭開幕布,才發現已經是第二天凌晨了。故而,宋祁的府第又稱「不曉天」。

  有一年元宵節,時任宰相的宋庠在書院點蠟猶自苦讀《周易》,而宋祁則「點華燈擁歌伎醉飲」。宋庠聽說後十分反感,就手書一封,令家人轉交宋祁,批評他說:「相公寄語學士,聞昨夜燒燈夜宴,窮極奢侈,不知記得某年上元同在某州學內吃齋飯時否?」宋祁見了,對此批評不以為然,讓家人捎話回去:「卻須寄語相公,不知某年吃齋飯,是為甚底?」那意思很明確,我當年吃苦中苦為什麼,不就是為了今天過上人上人的生活嗎?

  凡才子,皆風流,宋祁也不例外,不僅癡情多情,娶了多房嬌妻美妾,「後庭曳羅者甚眾」,而且這個情種還猶嫌不足,竟在皇帝後宮的女人身上打主意。

  《詞苑萃編》裡說,宋祁在作翰林學士時,某日在京城街上閒逛,突然遇到了皇宮儀仗車隊,來不及躲閃,只好立在街角。待香車走近時,車簾內有一宮女驚訝地叫了一聲「小宋也」,宋祁聞聲一看,四目相對,身子骨頓時酥了半邊。神魂顛倒的他,回去後填了一闕詞《鷓鴣天》以表達自己的思念傾慕之情:「寶轂雕輪狹路逢,一聲腸斷繡帷中;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金作屋,玉為籠,車如流水馬如龍;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幾萬重。」

  身為朝臣順民,敢打皇帝老兒的女人主意,在封建社會可是大逆不道的欺君之罪。好在宋朝的皇帝們為了籠絡人心,有尊重知識,愛惜人才的傳統,有意識地「恩逮於百官唯恐其不足,財取於萬民者不留其有餘」,讓文人士大夫們一邊上朝議政,一邊擁妓納妾,聲色犬馬地過着「幸福生活」。

  寬厚的仁宗聞聽後,非但沒怪罪,反而召宋祁進宮,大度地告訴他說:「蓬山不遠」,一揮手就將宮女賞賜給了他。宋祁的這段艷遇,令後世一些文人們艷羨不已。幾百年後,清朝有個叫王士禛的文人,讀到這段記載,就流着口水感慨道:「小宋何幸得此奇遇,令人妒煞。」

  宋祁這種放浪形骸,優游歌舞,奢華風流的生活做派,遭到了一些朝中剛直大臣的不滿。當仁宗打算派宋祁到益州當太守時,宰相就阻止道:「蜀風奢侈,恐非所宜。」果然,宋祁到了天府之國,見這裡物產豐饒,吃喝玩樂,如魚得水,以至於宴遊過於頻繁趨於奢侈,到了朝廷難以容忍的地步。

  《宋史•宋祁傳》載,右司諫吳及嘗言宋祁「在蜀奢侈過度」,「御史中丞包拯亦言祁益部多遊宴」,宋祁終被改任知鄭州。後來,主管全國財稅的三司使職務出現空缺,宋祁有意謀取這個職位,包拯再度力諫,宋祁才沒有當成。

  宋祁本出自寒素之家,躋身官宦之列就忘了本,風流富貴、恃才傲物的他,卻被一個老農戲弄譏諷了一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據他自己在《錄田父語》中記載,某年秋,宋祁來到開封城郊外,看到田園一派豐收景象,就跟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農搭訕道:「老人家忙碌勞作,很辛苦啊!今年秋天,肯定有不少收穫,少則百囷,大則萬箱。您老說說看,這是因為上天的恩賜呢,還是皇帝勤政所致呢?」

  不料,那老農聽了哈哈大笑,指着着宋祁的鼻子說道:「你的見識怎麼如此鄙陋!你根本不懂農事。今日所獲,是我辛苦勞動所得,關上天屁事!何況我俯仰之間,自在拾取,按時耕作,按時收穫,再按價出售,與人明明白白談利,官吏不能奪取我的時間,也不能強徵我的餘利。今日之快樂,是我應該享受的,關皇帝屁事!我一大把年紀,閱天下事多矣,還從未見過不勞而作而盼天幸,不勤勉而希皇恩的人!」一席話把個「四肢不勤、五穀不分」的士大夫宋祁噎得狼狽不堪。

  後人把宋朝積貧積弱的歷史,戲謔地稱之為「宋鼻涕」,意指被人打得「涕泗橫流」,雖然尖酸刻薄,但也不無道理。

  宋朝因為有了宋祁這樣一大批既不憂君也不憂民,只顧追求「人生得意須盡歡」醉生夢死的官人在,再加上「家天下」的專制主兒,會有一個光明的前途,倒是件很奇怪的事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