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絳與《大公報·文藝副刊》/孫玉蓉
圖:錢鍾書、楊絳夫婦 (資料圖片)
庚寅年春節前夕,中國社會科學院院長陳奎元到北京的家中看望了九十九歲高齡的著名學者楊絳先生。筆者從《中國社會科學報》上看到身體健康、精神飽滿、慈祥和善的楊絳先生與陳奎元熱情交談的照片後,心中無比驚喜:這位外國文學研究所的研究員、著名作家、翻譯家在我國的女學者中,真正創造了治學和長壽的奇迹,實在可喜可賀!然而您可曾想到,早在七十餘年前,青年楊絳最初發表文學作品的報刊卻是《大公報·文藝副刊》。讓我們翻開塵封的歷史,看看楊絳先生與《大公報·文藝副刊》的文學緣分。
楊絳,原名楊季康,江蘇無錫人,一九一一年七月十七日出生於北京。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她的四幕喜劇《稱心如意》在上海正式公演時,她才開始使用筆名「楊絳」。「楊絳」筆名的來歷很簡單,因為「絳」字是學名「季康」二字的切音。此後,她便以筆名享譽海內外。
楊絳的散文處女作就發表在《大公報·文藝副刊》上。一九三三年夏,楊絳考上清華大學研究院外國語文部。在讀研究生期間,她選修了朱自清(一八九八─一九四八)的「散文習作」課。她在班上完成的第一篇「散文習作」《收腳印》,就得到了朱自清的好評,並由朱將其推薦給《大公報·文藝副刊》的編輯沈從文(一九○二─一九八八)。一九三三年十二月三十日,散文《收腳印》在《大公報·文藝副刊》第二十九期上發表,署名楊季康。同期發表的作品還有沈從文的《創作雜論》、陳夢家的詩歌和季羨林的散文《枸杞樹》。
楊絳的散文《收腳印》是從一個民間傳說寫起的。她聽到民間傳說人死了,魂靈得把生前的腳印都給收回去,由此引出了作者一系列的聯想。作者想像孤寂的幽靈是怎樣在夜深人靜之時,靠着遠近的窗裡閃着的一星星燈火,在衰草冷露間搜集着往日的腳印,從錯雜的腳印中,辨識着自己的遺跡。作者對夜的描寫,尤其顯現出她文筆的細膩。從這篇散文中,流露出作者的敏感和善於思考。從一個人身後對腳印的搜集與辨識中,告訴讀者:人生是短暫的,從懂事起,就要認真走好自己的每一步,身後的失落和傷感都是毫無意義的。
一九九四年,在浙江文藝出版社出版的由羅俞君選編的《楊絳散文》中,收入了《收腳印》這篇處女作,而在二○○四年五月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八卷本《楊絳文集》中,卻沒有見到這篇作品。楊絳在《作者自序》中交代:「不及格的作品,改不好的作品,全部刪棄。」或許這就是《收腳印》未被收入《楊絳文集》的原因。
楊絳的第一篇小說作品同樣發表在《大公報·文藝副刊》上。一九三四年九月十九日,她在清華大學攻讀碩士學位期間,第一次嘗試寫作了短篇小說《路路》。小說寫的是女大學生張路路的戀愛故事。男青年小王和Tommy(湯宓)同時苦苦追求路路。小王為了趕來看路路,路上摔了一跤,磕掉了兩個門牙,滿臉是血,可憐兮兮的。路路好像也喜歡小王,就是嫌他個子矮了一點。路路又彷彿更喜歡湯宓,可是家裡嫌他窮。路路認為自己和母親一樣,都是官太太的命。她還想出國留學,正在等待把美國的免費學額辦成,就可以成行了。就在路路對男友進行比較和遲疑不定的選擇中,小王與表妹訂婚了,湯宓也被路路捉弄後走開了。路路在戀愛失敗、心情沮喪之時,免費出國留學的通知卻寄來了。於是,她心生喜悅,安慰自己「不用愁」,似乎把戀愛的希望又寄託在了出國之後。小說塑造了兩個不同經濟狀況、不同風格的男青年的形象,女主人公初戀的猶豫、彷徨和失戀後的沮喪,都描寫得惟妙惟肖。晚年,楊絳在重新檢閱和整理自己的文學作品時,坦稱:「我寫的小說,除了第一篇清華作業,有兩個人物是現成的,……可對號入座,其餘各篇的人物和故事,純屬虛構,不抄襲任何真人實事。」(見《楊絳文集·作者自序》)這裡所說的第一篇小說中「可對號入座」的現成的「兩個人物」,即指戀愛中的楊絳與錢鍾書。
一九三五年夏,楊絳把小說《路路》作為「習作」交給了朱自清,再次得到朱先生的賞識,並將稿子推薦給了沈從文。同年八月二十五日,《路路》發表在《大公報·文藝副刊》第一六六期,也就是該《文藝副刊》的終刊號上,署名季康。
再說楊絳,一九三五年暑假期間,她由北平回到蘇州的家中。同年七月十三日,她與錢鍾書在蘇州完婚。婚後一個月,夫婦倆即一同乘船赴英國留學。錢鍾書考取了英庚款留英獎學金,楊絳辦理的是自費留學。同年十月左右他們抵達牛津。楊絳的短篇小說處女作《路路》在《大公報·文藝副刊》發表時,她與錢鍾書正在赴英留學的旅途之中,所以,她一直沒有見到發表她作品的樣報,也不知道發表作品的具體日期。後來,林徽因(一九○四──一九五五)應邀編選「大公報文藝叢刊」中的《小說選》一書,精選了老舍、楊振聲、沈從文、蕭乾、李健吾、蹇先艾、沙汀、張天翼、凌叔華、蘆焚等二十五位作家在《大公報·文藝副刊》上發表的小說三十篇,結集出版。楊絳的小說《路路》也被選入集子中。一九三六年八月,《小說選》由大公報館出版後,時任新闢《大公報·文藝》副刊編輯的蕭乾(一九一○──一九九九)曾將樣書寄給了楊絳,楊絳這才知道自己的小說已經發表並被選入小說集的事情。
短篇小說《路路》的影響所及是明顯的,著名學者黃裳當時就曾摹仿着寫了一篇小說《玲玲》,發表在一九三八年八月四日上海《文匯報·世紀風》,署名宛宛。黃裳在二○○四年十二月十六日寫訖的《我的集外文》中,自述:「《玲玲》完全是一篇『擬作』,範本是林徽因所選《大公報》短篇小說選中楊季康(絳)所寫的《路路》。我讀了以後佩服得了不得,就想照貓畫虎地來一下。題目、結構、氣氛都相似,只是換了新的故事而已。」(見《來燕榭集外文鈔》)由此可知,楊絳是具有文學天才的,她出手不凡,旗開得勝。難怪朱自清會那麼欣賞她的處女作!
晚年,她把小說《路路》收入了《楊絳文集》第一卷,文字略有改動,題目也改為《璐璐,不用愁!》。按照楊絳的說法,收入《楊絳文集》的小說是恢復了它原有的題目,而最初發表時的題目則是被改動過的。如果楊絳記憶不誤,那麼,為她改動小說題目的,究竟是朱自清,還是沈從文,現在已經無從查考了。總之,他們都是慧眼識才、熱心提攜和培養文學青年的好導師、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