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隱士 孤獨中尋找自由


  人類本質上是孤獨的。為追求心靈的自由和寧靜,有些人選擇遠離人群,逃避「文明」。古有中國陶淵明「採菊東籬下」,懷夢「桃花源」,今有西方隱士拒絕工業文明,離群索居。《紐約時報》最近採訪了四位現代隱士,他們或獨居於小島,或棲息於森林,只為體驗、擁抱生命的孤獨。

  過去16年來,尼克·費伊一直生活在美國華盛頓州皮吉特灣以北聖胡安群島的一座小島上。他今年67歲,島上的一座小木屋就是他的家。唯一陪伴他的夥伴,是一匹26歲高齡、名叫伊奇的奎特馬。費伊靠家族1930年起就在島上擁有的100多英畝林地為生。這裡沒有冰箱,但有電,來自太陽能,可以滿足他日常照明和手機充電。

  費伊說,生活在這裡極少物質享受,但所有的日子都屬於自己,「時間是你真正可以隨意享用的。」

  他最多的工作是伐木,除了用來做燃料和養活自身外,費伊偶爾也到周圍的島嶼或大陸漫遊一番,主要是為了賣木材和購置一些生活必需品。大多數日子裡,他都漫步在小島的各個角落,或者一個人靜靜地坐着喝他最鍾愛的加了菊苣的「法國集市」牌咖啡。

  費伊:獨享心靈自由

  「在這兒,你穿不穿衣服都沒關係,」費伊說,「但天氣變化多端,你最好還是穿着。」

  乾脆拋開一切,隱居到某地是很多人常有的幻想,僅僅是幻想。但對某些人而言,一旦條件成熟就會付諸行動。也許他們覺得只有在最邊遠的角落才能找回那種與生俱來的孤獨感──生命的孤獨。有人厭倦了世俗的繁華與喧囂,一心嚮往平靜與安謐;有人不堪忍受現代科技的無孔不入,試圖逃避「文明世界」;有人因種種原因心已破碎,希望找到一個世外桃源慢慢療傷。

  費伊於1994年開始住在這個島上,其時他已離婚好幾年。他說自己選擇遠離人群,不是因為離婚後感覺淒涼,而是因為他喜歡「完全依靠自己的那種來自心靈的自由自在。你不需要與任何人交談。」

  費伊有個36歲的女兒安娜,每個月都會過來看看他;還有個39歲的兒子喬,生活在法國,每年會來探望父親一次。在這個島的另一端,還住着少數居民,但費伊不怎麼和他們來往。他說,「我並非憤世嫉俗的隱者,我只是喜歡一個人在這裡生活而已。」

  的確,費伊並沒有真的將自己孤立於現實世界之外。相反,他每周都會到阿納科爾特斯去一趟,那是陸地上的一個小鎮,離他的小島坐船有十英里。他去那裡主要是探望生活在養老院的99歲的老父親,並順便去看看他的女朋友黛博拉·馬丁,他們已經保持15年的戀人關係了。黛博拉解釋說:「我們各自都很獨立,我認為這是我們的關係得以持續的主要原因。我們沒有像其他夫婦那樣『每天晚上都希望你在身邊』的那種期待。」

  當初他們剛認識的時候,黛博拉正獨力撫養兩個孩子,但她無意為孩子們尋找一個父親。現在孩子都已長大成人,因此她說自己正考慮搬到島上和費伊一起生活。「我想他的確覺得孤獨了,」黛博拉說,「但他很喜歡那塊地方,那裡有他的精神寄託,所以他不想放棄。」

  羅格:逃避失意人生

  對於63歲的羅格·萊克斯徹來說,當年冒出隱居的念頭,是因為自己在俄勒岡波特蘭市經歷了餐館生意失敗。

  萊克斯徹曾是住在遙遠的熱帶島嶼帕爾米拉環礁上的唯一居民。該環礁位於北太平洋,距夏威夷1000英里,屬美國管轄。他從1992年到2000年間一直住在那裡。上世紀八十年代早期,經歷了離婚和兩幢餐館的破產出售後,萊克斯徹駕駛自己的帆艇周遊世界十二年,在45歲左右,他輾轉到了這個島上。也許是呆在船上的日子讓他感到膩味了,於是他接受了這份帕爾米拉看島人的工作。他的主要職責是警告過往船隻遠離暗礁和阻止試圖破壞島嶼的人。他本來只打算做幾個月,沒想到一呆就是八年。

  現在這個島屬於美國大自然保護協會(Nature Conservancy)管轄。萊克斯徹說在這兒生活,最吸引人的地方是「時間概念一點也不重要,有時候我都不知道一年是怎麼過的,」他說,「這裡有數不盡的鳥類和海龜,當我駕着小艇出去,會有發着光的海鰩魚替我護航,當然還有海豚,那景象太神奇了!」

  萊克斯徹說他剛到島上的時候,他的船上滿載着罐頭食品,包括300磅的麵粉,30加侖的橄欖油以及好幾箱酒。兩年後,他基本可以自給自足,能吃上小池塘裡養的魚和暗礁裡躲藏的龍蝦。

  當然,他也為島上生活付出代價,「我常常被孤獨侵襲,」萊克斯徹說。他後來與德國牧羊犬圖圖相依為命。有時候,他根本不想刮鬍子和穿衣服,他說自己「開始自言自語,感覺自己就像個動物。」

  偶爾也會有幾個拜訪者,他們會問一些傻傻的問題,比如「如果一個椰子掉到你頭上,你該怎麼辦?」因為最近的醫生也在幾百英里之外。萊克斯徹說:「這時我就會說,『天吶,如果我每天都這樣想的話,那我什麼都不要做了。』」

  現在他和妻子傑恩生活在泰國。離開帕爾米拉島後,他在夏威夷遇上了傑恩,她也是個美國人。

  萊克斯徹表示,在結束隱居生活返回主流社會以後,他發現整個世界都變了樣。

  「我竟然不知道還有手機這種玩意兒,我太落伍了,」他說,「我回來後看待一切都不同了──我發覺自己變了個人。」

  瓊斯:追求可持續生活

  還有人因為政治立場而選擇過隱居生活。27歲的英國小伙子愛德華·格里菲斯·瓊斯已經在瑞典國家公園自己建造的小屋裡過完了最後一年。他說這是他以此來踐行自己對環境負責的諾言。

  「用另外一種方式生活非常有意思,」瓊斯說,「人們經常使用『可持續』一詞,尤其是那些生意人,但那純粹是空洞的言辭。」在英國時,他曾在夜總會和酒吧工作。後來他遇到一群經常在廢棄建築中度日的人士,在他們的環保理念和反傳統價值觀的感召之下,他最終也成為了他們中的一員。這些志同道合的人們在波蘭的一處森林裡舉行了一次集會,自那以後,瓊斯就決心採取一種最自然的生活方式。

  因此瓊斯住進了瑞典一處森林的深處,此處離最近的火車站也要走一個半小時,冬天雪厚的時候要走上四個小時。同他一起前來的還有兩個志同道合的同伴,但他們並沒在此地長住。瓊斯帶了一部手機和一個可以為手機充電的小型太陽能發電機,手機可以用來和家人以及女朋友通話。他女朋友還是一個在校大學生,每隔幾周會過來看他一次。

  他在森林裡的食物非常粗糙,一般膽小的人可真不敢嘗試。除了吃附近湖裡養的鱸魚和梭魚外,他還吃野生植物,例如蕁麻、漿果和一些植物塊莖,有時候甚至還吃老鼠和兔子。由於沒有槍,他無法進行更大規模的捕獵行動──要買槍的話首先得有個地址。但是他開始學習如何製造弓和羽毛箭。在他偶爾去的集市裡,他會去垃圾堆裡撿一些未變質的食物。

  「我們生活在一個所有東西都如此專業化的社會裡,現在的人們簡直不知道製造任何東西,他們不知道怎麼生存,」他在森林裡給記者打電話說,「我現在還做不到完全的自給自足,但我正在努力學習。」

  他說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對他的生存至關重要。「我得收集柴火,而不是做一些自己都不知道重心所在的工作,我討厭那種工作,」他說,「而我現在的生活,一切對我來說都意義重大。」

  不過最近,瓊斯已離開森林,因為他發現這樣的生活方式並不如他所希望的那樣可持續。主要原因在於「女人不會願意在那裡生活,」他說,「她們更不願意在林子裡撫育小孩。」現在他正打算在附近的一個農場創辦一個生態社區。

  格拉森:獨居好比登月球

  66歲的大衛·格拉森則將自己獨居的經歷比作是「登了一趟月球」。

  「如果你不來這樣的地方走一遭的話,你學得再多也沒用,」他說,「那簡直就是隱居的極至。」

  格拉森從1996年起到現在一直居住在澳洲北部沿岸的復原島上,與他的混血狗奎西生活在一起。他曾是一名企業家,涉足採礦、食品和玩具製造,在遭受一連串經濟損失和失敗婚姻的打擊之後,九十年代初期他女朋友建議他找個小島暫時隱居起來。

  「當時我只是想嘗試一下那種壓力較小的生活,」格拉森說,「我覺得那種生活方式肯定好過我以前糟糕的生活。」

  格拉森當時正住在悉尼,他通過一位房產經紀人找到了杳無人煙的復原島國家公園。他的公司,Longboat投資公司以每年兩萬美元的價格租下了這個小島,使格拉森及其女友獲得了小島的永久居住權。但搬到小島六個月後,女友就帶着孩子離開了;現在兒子已經11歲了,每逢學校假期的時候就會來島上與他同住一段時間。

  「當時兒子還小,沒有熱水,沒有洗衣機,」他說,「對於一個女人來說,在這裡生活的確不易。」

  「在城市裡,你需要什麼東西,打個電話就有人上門服務。但在島上生活,你必須什麼都靠自己,即使男人也不容易做到。」

  格拉森本打算與合作者在島上開闢一個度假勝地,但最終他取消了規劃,只蓋了個農場,目前有30英畝正在出租。

  數年前,他在澳洲的RSVP.COM的網站上發了一個描述小島的帖子,格拉森一下子成了媒體報道的焦點,他的帖子被世界各大報紙紛紛轉載。他在帖子中寫道﹕「我住在美麗的珊瑚島,這裡是漂泊者的天堂。」

  當《國家詢問者》在2009年2月登載一篇關於他的文章後,他收到數以百計的女性朋友的來信,但令他感興趣的只是少數:「裡面瘋子太多了。」

  他聯繫過六位身在澳洲的女性,但經他解釋實際情況後,他再也得不到她們的任何消息。

  「很多人都希望到此一遊,」他說,「但要是每個月都買不了東西,對於很多女人來說可真不容易做到,我很理解這一點。」

  絕對孤獨帶來的寧靜和與人為伴所帶來的快樂天生就是一對矛盾。在記者要格拉森評論自己居住的這個小島時,他承認,「有時我好像生活在地球的天堂裡,但有時我也感受到一種絕望的孤單。」

  (譯自《紐約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