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說「而今成長大，心事亂如麻」/段懷清
《羊城晚報》「晚會」二○○九年九月二日刊「而今人長大，心事亂如麻」一文，錄一文人體之民謠：「記得兒時好，跟隨阿娘去喫茶。門前磨螺殼，巷口弄泥沙。而今人長大，心事亂如麻」，並言此歌謠出自明代廣東新會人陳獻章（白沙，一四二八——五○○年）。
有意思的是，筆者在與陳獻章生活之時代相隔四百年的新會後進陳榮袞編纂的一本啟蒙讀物裡面，也見到了這首口語體、朗朗上口又淺白易懂的《兒童樂》：記得細時好，跟娘去飲茶。門前磨蜆殼，巷口撥泥沙。隻腳騎獅狗，屈針釣魚蝦。而今成長大，心事亂如麻。收錄這首《兒童樂》的啟蒙讀物名《改良繪圖五字書》（清光緒二十六年初版，清光緒二十七年蒙學書塾編輯再版）。前有「婦孺五字書序」一篇，全文如下：
坊間紅皮五字書陋劣不堪，且書中金玉花街紅粉等語猥瑣賤俗，正如阿鼻地獄一般。童子入塾即以此書授之，為他下一惡種，異日品噁心術惡胥萌芽於是矣。今仿其體而另立方針，語惟淺白，學惟有用，有數段足補三字書之未備者，是亦史家互見之法也。光緒二十六年，新會陳榮袞識。
可見《改良繪圖五字書》寄託有陳榮袞改良社會風俗的理想在其中，綜觀其中所收錄的十四首白話詩（包括「兒童樂」、「讀書」、「勸孝」、「治身」、「勸潔」、「沐浴」、「體操」、「認錯」、「戒大話」、「戒煙」、「戒賭」、「勸相愛」、「勸恤族」、「勸遊」），可以明顯感覺到陳榮袞這樣的清末啟蒙知識分子，是在用這種普通民眾易識易懂的語言形式，來傳達對於一種城市平民的新生活方式的呼喚，其中最核心的內容，其實是對一種「新民」的公共素質的倡導：自然、健康、清潔、衛生、陽光、仁愛、溫柔、進取。
人們習慣於引用《兒童樂》，是因為這首詩在自然清新的語言風格與思想情感風格之外，所表達出來的文學理想與生命觀感，是對傳統禮教規範與成人生活方式的一種自我「解放」。其實，《改良繪圖五字書》中還有不少類似妙句箴言。譬如，在《讀書》中就簡單明瞭地說清楚了人與書之間的關係：「飲茶能解渴，食飯能止飢。若欲曉道理，如何不讀書」。而我們更為熟悉的俗語，卻是「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與陳榮袞的讀書觀相比，後者確實顯得「猥瑣賤俗」，更關鍵的是，這種「猥瑣賤俗」的價值觀或讀書觀，通過這種傳播方式，種下「惡種」，對於後來讀書人品性之影響，實在惡劣不堪。
其實陳榮袞並不一味趨新，也沒有刻意迴避一些在他的時代那些新派知識分子中多少已經有些不怎麼討好的話題，譬如孝道。而在《改良繪圖五字書》中，就有一首勸孝詩，內容雖不怎麼新，但卻用一種通情之方式來達理，其情感語言細膩體貼：
細時不能食，我親乳養之。細時不能行，我親又扶持。我今已長大，正是讀書時。如何合親意，常得笑開眉。
陳榮袞並沒有將他的「新民」理想，簡單地等同於《三字經》文化所培育出來的「良民」身上，對於晚清中國社會民弱、民衰與民墮落的社會現實，身在廣東的陳榮袞比內地的知識分子們清楚得多，也更多直接感受體會，因此他的「新民」理想中，多了強身健體以及清潔衛生生活的時代內容，「沐浴身乾淨，從今病可除。衣裳勤洗換，泥垢莫成堆」。「身體常操練，操練能養生。筋骸多運動，血氣亦流行。日落踢皮燕，朝來舞啞鈴。不妨學排隊，長大即為兵」。
吸食鴉片煙與嗜賭，乃中國民間社會之兩大頑疾，前者不是靠一個抵制鴉片貿易就能解決，而後者也不是一朝一夕之功。陳榮袞式的啟蒙知識分子，並沒有將根除上述兩大頑疾的希望，寄託在體制性的力量上，而是寄託在新民的心志與意志力上，「莫食鴉片煙，一食魔鬼纏。煙癮忽然起，眼鼻水漣漣。面如鍋底黑，還聳一字肩。須戒第一口，煙床總莫眠」。「賭錢真下賤，無日得光鮮。當衫亦當褲，賣屋又賣田。父母常愁悶，親朋孰恤憐？人生有正業，不賭是贏錢」。而個人對於社會以及公共事務的冷漠，「自掃門前雪」式的國人心態，也是現代公民社會理想必須超越的狹隘與自私。陳榮袞的「新民」理想建設中，對此亦有期待。「汝看天邊雁，一隊同齊飛。汝看地上羊，一群不相離。汝等有朋友，相愛亦如斯。大家莫爭論，見面笑嘻嘻」。這是對個人與群體之間彼此倚賴、相互幫助的一種勸勉，而「海闊縱魚躍，天空任鳥飛。束裝遊外國，眼界異前時。山水處處別，禽魚種種奇。丈夫有遠志，切勿作鄉愚」的《勸遊》詩，則是對志向遠大、心懷天下的新國民的讚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