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帝的禁書運動/梅桑榆

  禁毀圖書,是中國帝王控制人民思想言論,進行文化專制的絕招之一。說到查繳禁毀圖書,秦始皇嬴政堪稱開山老祖。嬴政雖然下達過焚書令,在全國範圍查禁焚毀醫藥、卜筮、種樹之外的所有書籍,但那只是一次過性的,至於他老人家是否親自出馬,不斷煽風點火,把焚書當作一場持之以恆的運動來搞,史書並無記載。秦代以後,雖然也有皇帝幹過查禁書籍的勾當,但都只是查禁某人或某一類著作,並未發動全國性的運動。因此就查禁書籍而言,弘曆可以稱得上是帝王中的帝王。

  這場史無前例的偉大運動,是因編纂《四庫全書》而發起的。乾隆中葉,年過花甲的弘曆,雖然認為自己的文治武功已經十分卓著,但他並不就此滿足,仍想在「稽古右文」方面超邁歷代帝王,建下不世之功。乾隆三十八年(一七七三年)二月,他下詔建立《四庫全書》館,決定在《永樂大典》和宮中藏書的基礎上,在全國廣徵歷代遺書,彙編成一部空前的巨典,意在壓倒《永樂大典》和康熙、雍正年間編纂的《古今圖書集成》。

  但是,臣民都被弘曆文字獄的屠刀宰怕了,響應者寥寥。弘曆為了充分發動群眾,於開館的同時,再下徵書詔,向臣民做出不因文字加罪的承諾,並進行威嚇:「若此番明切宣諭後,仍似從前疑畏,不肯將所藏書名開報,聽地方官購借,將來或露違礙之處,則是其人有意隱匿收存,其取戾轉不小矣。」並吩咐地方官採到書籍直接呈進,「不必先行檢閱。」

  這一招果然很靈,各地官民開始踴躍獻書,僅一年多時間,各省獻書便達一萬多種。然而,隨着進呈圖書的增多,弘曆發現其中不少書中有「違礙」、「悖逆」文字,於是一個宏偉的計劃在他的腦瓜中形成──若借徵書之舉將全國所有「違礙」書籍悉數搜繳,一網打盡,徹底肅清其流毒,豈不是大有利於清王朝的統治!於是,他於三十九年(一七七四年)突然下詔,令各地官員查繳「違礙」書籍,藏有「違礙」書籍者限期將書繳出,逾期不繳出者,一經發現,與地方官一同治罪。並自食其言,指斥地方官在進呈遺書時不檢查其中有無「違礙」文字。

  一場聲勢浩大的全國性查繳禁書運動,自此逐漸展開。運動的重點,是查繳「明末季造野史」與「國初偽妄詩文」,凡是敵視清王朝及其統治者、容易激發漢人民族感情的作品,以及記載明末清初那段改朝換代的歷史的詩文筆記與一切形式的文字,包括方志、譜牒、碑文等等,都在查禁之列。此外內容與孔孟程朱學說唱反調的、已經被清廷治罪者著作,也要查禁。查繳的禁書密封之後專程送交軍機處或《四庫全書》館處理,或全書銷毀,或刪除其中部分字句,又稱「全毀」與「抽毀」。

  查繳禁書運動使乾隆朝的文字獄達到了高峰。弘曆陰謀陽謀並施,煽風點火,推波助瀾,使運動不斷升級。據學者統計,十九年間,清廷共禁毀書籍三千一百多種,十五萬一千多部,銷毀書板八萬餘塊,民間害怕獲罪而偷偷燒毀的書籍和書板不計其數。前文所說的「抽毀」,除刪除「違礙」文字之外,為了使古籍不留天窗,文字連貫,奉旨編纂的人員不得填補一些字句,結果使收入的古籍文字混亂,一些章節段落真偽難辨,造成無法彌補的損失。學者任松如在《四庫全書答問》一書的序言中說:「刪改之橫,製作之濫,挑剔之刻,播弄之毒,誘惑之巧,搜索之嚴,焚毀之繁多,為所欲為。誅戮之慘酷,鏟毀鑿僕之殆遍,摧殘文獻,皆振古所絕無。雖其工程之大,著錄之富,足與長城運河方駕,迄不能償其罪也。」這段話,可以說是對編纂《全書》與查繳禁書運動所帶來的災難的總結。

  清朝文字獄,是中國古代文字獄的頂峰,使文人士大夫的精神受到嚴重的摧殘,「避席畏聞文字獄,著書都為稻粱謀」,可謂是清代文人學者真切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