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地城池」的周時代(三)


  與第一次城市化進程不同的是,城市的防禦功能與戰略威懾在這個時期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在這個社會大動盪、大變革、大喜大悲、大衰亡、大進步、只能以「劇烈」來概括的時代,「禮樂征戰自天子出」的溫情脈脈與溫文爾雅被一掃而空,代之以王室衰微,諸侯爭霸,禮崩樂壞,新舊混雜……征戰與博弈、攻與防,對土地資源的瘋狂追求與貪婪掠奪,成為當之無愧的時代主題。

  治兵以禮變殘酷征戰

  在這個背景之下,連戰爭的形態也與以往大不相同。從夏、商、西周到春秋早期,殺伐征戰可以說是「相當的溫柔」,特別是周代,溫情脈脈的「治兵以禮」一度成為主流軍事思想。

  什麼是「治兵以禮」?具體來講:對抗的雙方各自公開行軍進入預定陣地,路上互相不偷襲。開打的時候,鳴鼓公開前進,遵守統一的戰車遊戲規則,沒有不敲鼓告知對方的小動作。而在作戰中,還要求「君子不重傷」(不傷害受傷的敵人);「不禽二毛」(不捕捉頭髮花白的敵軍老兵);「不以阻隘」(不阻敵人於險隘取勝);「不鼓不成列」(不主動攻擊尚未列好陣的敵人)。

  可以說,那個時候的戰爭基本上就是友好切磋,點到即止,目的只是為了定出個勝負(從而使政治上的爭議比如土地歸屬、國與國之間的主次關係,有了裁定的依據),重點不在殺傷。所以,春秋時代的戰爭描寫,結局常見都是「某某師潰」。「潰」──就是陣形亂了,散了,退了,撤出戰鬥了,服輸了,也就完了,而沒有殲滅多少的記錄。所以那個時期幾乎所有的戰爭,都選擇在城市之外的空地舉行,所謂戰場戰場,就是選個場子打仗。

  但到了春秋中後期,諸侯之間的兼併爭霸戰日漸激烈,戰爭技術也由此異化升級,迅速走向殘忍化、詐謀化和非常規化。在城邑進行的圍困和堅守、攻與防的戰爭,以及以城邦為基地四向擴張的殘酷征伐多了起來,所以城市的防禦功能與戰略威懾功能,因為戰爭的需要而大大得到了強化。

  築高牆防外敵攻打

  因為這種需要,大國就竭力提升軍事能力、加強防禦工事(築城),小國除了尋找可靠的大國依附外,唯一的辦法也就是築城以提升防禦水平。甚至連卿大夫在自己的采邑上,也都超標準築城,以備日後之用──每個國家都在防禦,每個貴族都在防禦,就像我們今天的城市,家家戶戶都安裝防盜門,以免家裡的值錢玩意老被賊給惦記着。亂世之中,還是要自己保護自己啊。

  以當時國土有限、實力一般、新興勢力不強、制度變革偏慢的魯國為例,據《春秋》、《左傳》記載,在隱公至哀公的200年間,較大規模的築城、修城、擴大城市建設用地的活動就有20餘次,就是說十年一次大的城市建設熱潮。齊、晉、秦、楚那些大國則更是大興土木。如齊國後來的都城臨淄,包括大城(郭城)和小城(官城)兩部分,都是用土築而成,城牆牆基深厚堅牢,大城牆基寬度一般在20米至30米,最寬處達55米至67米,小城牆基略窄,寬度一般在20米左右,最寬處達43米。如此規模,以當時的生產效率,不知消耗了多少時間和人力。

  再比如前文講到的晉國六卿,每個卿(家族)都在自己的土地(采邑)上築城設關,不是一座城,而是每個卿都建有許多座城,所以趙家被智氏聯合韓、魏圍打時,就要選擇自己的某一座城市當作根據地去堅守,而智、韓、魏三家就去圍住那座城市攻打。那時候的戰爭,經常是將一座城池圍住攻打幾個月甚至好幾年!想想,這樣的時代,如果沒有固若金湯構築堅固、內部設施齊全、生活供應充足的城池,還怎麼混啊──

  逞強稱霸稱王,

  高築寬築城牆。

  弓弩劍戟齊備,

  還有滿倉餘糧。

  待得敵人來時,

  放心與他較量。(連載一三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