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啟超不捧場\陳魯民
過去,街頭賣藝的人一開場總有這麼幾句詞: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請大傢伙捧場,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的確,不論是賣藝、演戲、開會、活動,只要是公眾活動,都需要有人捧場,如果沒人捧場,冷冷清清,門可羅雀,或被人砸場子,那都是失敗。文化人雖自奉高雅,與眾不同,同樣也需要有人捧場,以壯大聲勢,以擴大影響。
康梁一起變法,曾親如兄弟,但康梁的性情又差別很大,康有為多少有些趨炎附勢,喜歡到處捧場,梁啟超則疾惡如仇,眼裡揉不得沙子。軍閥吳佩孚過五十大壽,給康梁都發了請帖,梁啟超嗤之以鼻,不屑一顧,拒不捧場;康有為不僅親往捧場祝壽,而且絞盡腦汁,送上賀聯:「百歲功名才一半,八方風雨會中州。」極盡吹捧之能事。雖得了吳佩孚的歡心,被敬為座上嘉賓,卻為時人輕之,梁啟超也羞於與康為伍。
梁啟超的不捧場,還表現在他在徐志摩、陸小曼的婚禮上的那一番「不近人情」的講話中。人家敬他是名人泰斗,請他主持婚禮,本想借他盛名以振聲威,沒想到他劈頭蓋臉竟是這樣一番教訓:「志摩、小曼皆為過來人,希望勿再作過來人。徐志摩!你這個人性情浮躁,所以在學問方面沒有成就,你這個人用情不專,以致離婚再娶。陸小曼!你要認真做人,你要盡婦道之職。你今後不可以妨害徐志摩的事業。你們兩人都是過來人,離過婚又重新結婚,都是用情不專。以後要痛自悔悟,重新做人!願你們這是最後一次結婚!」一語既出,滿座皆驚,這哪裡是來捧場,分明是來砸場子的嘛。
胡適雖沒梁啟超脾氣大,但也是個有原則的人,決不輕易給人捧場。學者謝楚楨寫了一本《白話詩研究集》,找到老同學胡適,希望他能過過目,幫忙說幾句好話。胡適讀完,認為這本書寫得太差勁,根本沒有出版的必要。但後來,《白話詩研究集》還是出版了。謝又來找胡適,請他在報紙上介紹一下這本書,胡適再次拒絕了。沒辦法,謝楚楨自己在報紙上登了個廣告,並拉來沈兼士等名人,寫了一大堆動聽的話。胡適對此很不屑,在當天的日記裡寫道:「我生平對於社會濫用名字的行為,最為痛恨。社會既肯信任我們的話,我們應該因此更尊重社會的信任,絕不該濫用我們的名字替滑頭醫生上匾,替爛污書籍作序題箋,替無賴少年作辯護。」
初唐詩人王勃的不捧場,更是傳為佳話。滕王閣修好了,要找高人寫序紀念,這可是個出名的好機會。當地最高長官閻都督要給自己女婿長臉,把此機會留給了自家姑爺,大家也都是來捧場的。會場熱熱鬧鬧,人聲鼎沸,就等着閻家東床出來獻藝作秀,偏是心高氣傲的王勃不捧場,憑着滿腹才華,奮筆疾書,寫下千古名篇《滕王閣序》。試想,如果王勃也隨大流一起捧場,只喝悶酒,不發異見,我們豈不是會和「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失之交臂嗎,那該是如何的惋惜啊!
捧場是人之常情,不捧場才見人之真性情;捧場能捧出一團和氣,不捧場才能出真知灼見;到處捧場者是爛好人,一錢不值,不隨意捧場者,有所不為,方為世間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