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桃故鄉的悲愴樂符/王君獵
「天上九頭鳥,地上湖北佬」。國人談論湖北人,隨口而出大抵是此言,或也因為湖北人的圖騰也是九頭鳥。褒義理解九頭鳥,是說湖北人精明、會做生意;貶義則指狡詐、不可輕信。但九頭鳥的二重意義,也平添了湖北人一份自負與清高。其中有好的成分,即使是「壞壞的」好,那仍是好的一面。
但是湖北人對同省仙桃的調侃,卻儼如宣判死刑,壞到了極點,且看:「奸黃陂,狡孝感,又奸又狡是漢川,十個漢川佬,比不上天沔一個苕」。
奸,湖北方言,指摳門,精打細算,斤斤計較。苕,指傻子、愚鈍之人。天沔指天門、沔陽,沔陽是仙桃市舊稱。黃陂、孝感、漢川、天門、仙桃皆屬湖北轄區。還好,罪大惡極的不僅僅是仙桃人,還有個墊背的。巧的是,仙桃與天門這哥倆僅一河之隔,同處江漢平原腹地,現今連電話號碼都是同一區號,可見人緣與地緣之親密。漢川在江漢平原東北角,孝感在江漢平原之東北,黃陂在江漢平原之東。這顯然是說,凡江漢平原周邊的人一律既奸且狡,越是靠近江漢平原,就離至奸至狡越近。多年前,有人疾呼河南人惹了誰,並撰書予以正名。那江漢平原又惹了誰?
中國歷史上次第出現過許多天府之國,全是良田萬頃的平原地區,如蘇秦忽悠秦惠王時形容的渭河平原:「秦四塞之國,被山帶渭,東有關河,西有漢中,南有巴蜀,北有代馬,此天府也。」卻幾乎沒有將江漢平原與天府之國掛鈎的史料記載。二○○八年一月出版的《中國國家地理》雜誌評選中國十大新天府,江漢平原好不容易列入三十多個候選名單之一,依然沒有擠進十大天府之列。
江漢地區的良田多是圍湖造田形成,受長江漢水滋養。春夏之交,站上河堤,放眼望去,是茫茫無際的菜花之黃與水稻之綠,此乃不折不扣的天府氣象。它成為魚米之鄉,是近半個世紀水利建設迅猛發展的結果。長江流域湖泊縱橫、河流交錯,湖北更是著名的千湖之省。在治水、修壩、建橋等技術還沒成熟的時期,江漢平原尚是水鄉澤國的代名詞,長江漢水一旦洪水泛濫,整個江漢地區一夜之間桑田變滄海,昨日天府轉眼一派蒼涼,觸目驚心。隨後,百姓背井離鄉,流落他方,可謂「千村薜荔人遺矢,萬戶蕭疏鬼唱歌」(毛澤東)。即便水利建設卓有成效的當下,仍然抵擋不了一九九八年夏天的一場大水。那年洪峰過後,我離家不遠,划船到河對岸被洪水淹沒的村莊,樹上的老鼠、蛇、螃蟹直往我船上落。水上漂浮着數不清的動物屍體,堆土造堤圍起來的大垸子,共幾十個村,幾千戶人家死的死,走的走,全不知了去向。那年,我十六歲,在記憶裡,未曾想到河水竟可帶來如此毀滅性災難。我當時還對駐紮在我們村憂心忡忡的防汛人員拍板:要是決堤,這裡被水淹了也別怕,我游泳也可以游出去。
多年以後,我翻閱《沔陽縣志》自然災害篇章時,頓時毛骨悚然。仙桃地勢低窪,水災之多,為湖北各縣市之首。自唐朝德宗貞元十一年(西元七九五年)至西元二○○○年,約一千二百年間,有記載的水災共二百二十八次。尤其是清朝道光末年、咸豐、同治、光緒、宣統,民國以及新中國建立之初,自一八四六至一九五六年,一百一十年間竟年年都有水災。記載生動翔實,如:
清光緒十四年,江堤潰口,大疫,民多死。民國二十年六月,東荊河長江皆潰,襄河一夜漲水數丈,全縣變成澤國,受災耕地面積九萬三千三百畝,受災人口二十一萬二千七百四十人,溺死餓死達十萬多人,出現了絕村絕戶的慘景。一九四九年七月十三日,江堤等家碼頭潰口,淹田八十餘萬畝,繼而東荊河南堤中革嶺潰口,又潛江紫家堤決,貽害沔堤,農田大部被淹,災民六十四萬。
一九五二年,全縣大水。五月至九月,漢江出現八次洪峰,受災鄉一百一十個,計五萬五千六百三十七戶,二十四萬九千三百三十七人;淹死耕牛十頭;淹沒耕地七十三萬五千三百八十六畝,佔全縣田畝總面積百分之三十六點八。沖毀房屋一千四百四十二棟,壞房子二千九百二十五間。
如果沒有親歷災難,以上所述僅是資料,我經歷過九八年,所以能想像資料背後的悲劇,能想像民謠「沙湖沔陽州,十年九不收」是怎樣淒慘的境遇。辛辛苦苦耕種了半年的糧食,眼看到了成熟的季節,浩浩蕩蕩一場大水,一切皆成泡影,十年九不收,這很容易讓人絕望!
回頭望去,家園一片汪洋,待大水退去,他們仍會回來,只是此時,他們不得不揹上行囊,拖家帶口,出去討生活。衣衫襤褸,形容枯槁,身無分文,飢腸轆轆,沔陽人成了名副其實的流浪漢。洪水,給他們帶來了苦難;苦難,卻帶着他們過上了聲名狼藉的日子。
流浪的路上,除了吃苦耐勞,一分錢也爭取賺到,忍辱負重,一分錢也不輕易捨去之外,坑蒙拐騙等不光彩之事時有發生,要不然,至奸至狡的標籤怎會貼上他們的額頭!據說許多年前,有火車站在醒目展位赫然掛着「謹防仙桃騙子」的巨大條幅。
流浪往往遇貴人,苦難常能出成就。有「中國猶太人」之稱的溫州人在當今商界財大氣粗,聲名遠播,其創富路徑其實是有迹可尋的。溫州東邊沿海有個島,名曰台州,台州在建國之初稱作小台灣,常有特務出沒,成份複雜,政府管不來,乾脆對島上人民聽之任之。陰差陽錯,早在改革開放之前,台州人自己就開放了自己,餓了討口飯吃,他們全國各地流串,再苦再累的活兒也幹,擦鞋、撿垃圾、搬運,隨處是台州人的身影。
待國人還在討論要不要改革開放時,在台州人的影響下,溫州人早完成了原始積累,開始了背朝內地,面朝海外的商旅傳奇。災難也賦予了被稱作「湖北猶太人」的仙桃人敏銳的商業直覺。我任職公司老闆算是有錢人,曾在我面前讚許他的一位仙桃朋友,說:「一棟別墅,環境特好,我看了很久,仍猶豫不決,沒想到被你們仙桃人看一眼就買下了,那傢伙其貌不揚,與我交往多年,不顯山不露水,竟這麼有錢。」
建國後,江漢地區遭遇的特大洪災主要集中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和九十年代,這已不是仙桃人背井離鄉、外出謀生的主導因素。與全國人口流動軌迹相似,主要是政策傾斜所致。不知不覺,人們對仙桃人的看法似乎稍有改觀。我是仙桃人,常被問起籍貫,我如實回答,則有人詭譎地笑:聽說仙桃人很聰明!我問:聰明是什麼意思?他略尷尬:很會做生意吧。我也略尷尬,我是受了牽連呢,還是沾了先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