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匯流詠新聲/陳 安/︱︱一個老音樂家的心聲
圖:周文中教授近影
第一次採訪哥倫比亞大學音樂學院周文中教授,那已是二十二年以前的事了。當時他正忙於他創辦的美中藝術交流中心的工作,我在其交流中心辦公室、而不是在他音樂學院的辦公室作了訪談,後來撰寫了長稿《在東方與西方之間》,發表於《北美洲華僑日報》。
光陰似箭催人老,這次我再度造訪他,他已是耄耋之年,而我自己也已是個退休老人。二十多年來,我們未曾聯絡過,未曾見過面,我一直不知道他退休之後在做些什麼,又創作了什麼新的曲子,也不知道他對當代中美樂壇狀況發表過什麼看法。作為一個音樂愛好者,我懷着對這名老音樂家的掛懷之情,終於又一次登門拜訪來撰寫《在東方與西方之間》的續篇。
他住在曼哈頓格林威治村薩利文街,我乘半小時地鐵就可抵其家。我發現他家門旁飾有一塊銅牌,上面鐫刻着:「一九二五─ 一九六五埃德加·瓦雷茲居住於此」。瓦雷茲是美籍法裔作曲大師,在西方現代音樂史上佔有重要地位,周文中曾是他不收學費的學生,師生倆在多年相處中結成了忘年交。瓦雷茲去世後,周文中為他整理所有作品,出版全集,舉辦音樂會,錄製唱片,使這位勇敢的音樂革新家對當代西方音樂產生了更為深遠的影響。
一見面,我們就知道彼此都老了。當年黑髮的我已變成白髮,而他臉上的老人斑也顯示了他的遐齡。出乎我意外的是,他的生活並不像一個賦閒家中、頤養天年的老人,儘管身體已經比較虛弱,卻還常常出差、出訪、出國,去外地,去歐洲,也去中國。最近他剛從歐洲三國回來,應邀在那裡參加了音樂節,聽他自己的被演奏的作品,也發表講話。「老驥伏櫪」,「不知老之將至」,「退而不休」,這些老話用在他身上都十分恰當而非過甚其辭。我未曾想到的是,老年的周文中還與中國雲南結下了不解之緣。
他主持的美中藝術交流中心從八十年代開始為促進中美兩國文化交流、增進兩國人民友誼做了大量工作。他可以暫緩音樂創作,寧願自己少寫作品,也願把美中文化交流這一方興未艾的重大事業一直進行下去。九十年代初,他接受福特基金會的委託,代表美中藝術交流中心前往雲南從事「文化交匯」的義務工作。在後來的十多年裡,他以七、八十歲高齡頻繁往返於中美之間,在中國文化和生態多樣性程度最高的雲南省,在南方絲綢之路經過的巍山古城,與國內外其他專家一起協助地方當局開展一系列重要工作,如組織雲南少數民族文化實地調查隊,為雲南民族大學籌辦民族藝術系,創辦雲南民族博物館。一九九九年舉辦的雲南民族文化、生態保護與可持續性經濟發展國際研討會則發表了富於建設性、後被採納而卓有成效的《雲南倡議》。
周文中和其他專家們為保存雲南眾多民族的古老文化做出了重大貢獻。他工作得很辛苦,可也很愉快。他說,跟當地居民、老藝人交談,聽當地的原生態音樂,都很有意思。他本是個圖書館迷,他覺得,在當地沒有圖書館的情況下,那些老藝人、老農民自己就是儲藏民族文化、憑藉記憶傳播民間音樂的「圖書館」,他從那裡汲取了許多新鮮而有用的知識,也因此更加意識到,研究、繼承和發展民族音樂、民間音樂的重要性和迫切性。
當然,作為作曲家,他仍在抽閒寫音樂。當年,他以西方現代音樂技巧創作了許多管弦樂曲和室內樂曲,其力作《山水》、《花月正春風》、《花落知多少》、《柳色新》、《漁歌》等以獨特、清新的風格表現中國古老文化的神韻,給許多美國聽眾留下了深刻印象,並使他成為最早享譽美國樂壇的著名亞裔作曲家之一。近期的力作則有打擊樂四重奏《谷應》、室內樂《山濤》及弦樂四重奏曲《浮雲》和《流泉》。他特別向我提到了後兩首。他覺得,由四名樂手合奏的弦樂四重奏曲,其流暢、和諧的效果就好像是由一個人演奏出來的,也好像是由一個人在中國古琴上演奏出來的,而其流暢性又與中國書法筆墨的流暢性十分接近。天空中悠然飄動的白雲,山澗中淙淙流淌的清水,無不體現了古琴和書法所特有的和諧的流動。
古琴和書法向來是周文中最尊崇、最欣賞的中國藝術。他認為,書法是所有中國藝術的基礎,古琴音樂則是中國音樂的精華,而古琴的指法與書法的筆法又極為相似,可見這是兩種皆具神韻、相互影響、相得益彰的中國古老藝術。他自己的作品既有富於古琴韻味的室內樂,又有富於書法氣韻的管弦樂,有一首長笛與鋼琴合奏曲甚至題目就叫《草書》。他說:「書法即筆墨之音樂,音樂即音響之書法。」他曾被人稱為「音樂書法家」,其實他不僅是個能寫出書法韻味的音樂家,而且自己也至少是個準書法家。我見他家裡客廳牆上掛着一幅他自己的草書作品,一筆而就的三個字:「壽其天」(雅樂曲名),還有英文音樂雜誌《當代音樂評論》封面上他的書法題字「百川匯流詠新聲」,那些濃纖相間、勁峭瀟灑、氣勢凌厲的毛筆字決非出自一個書法初學者之手。
我們並沒有在音樂作品這個話題上停留很久。我更想聽到的是他的文藝觀點和音樂思想,聽到他作為一個成就卓著的作曲家和教導有方的音樂教育家的經驗之談。為了敘述得較有條理,我特將他此次談話內容以及他向我提供的有關文字資料整理、歸納如下,希望他語重心長的肺腑之言能對今天從事音樂及其他文藝創作的人有所裨益。
一個音樂家、藝術家,應該研究自己民族的文化遺產,繼承和發揚傳統文化,永遠不能拋棄自己的藝術傳統。「要有文化」,「要當文人」,── 他常常這樣說。所謂「文化」,當然不只是指掃盲之後的水平或高小的水平。他覺得自己之所以能用西方作曲技巧寫出具有中國風味的作品,那是因為他不僅學習西方的音樂理論和技術,而且他還花費很多時間苦心研究中國詩詞、音樂、繪畫、書法、美學和包括易經在內的哲學。他愛去圖書館,哥大東亞圖書館曾是他常去之處,還有波士頓、哈佛和伯克萊等大學中文圖書館也都留下過他的足跡。常有人找他找不到,知道他的人會告訴說:「你去圖書館找他吧。」可現在很多學生不愛去圖書館,不去溯根尋源,不去研究重要音樂作品產生的歷史背景,不去探討作曲技巧所依據的文藝理論和美學思想,而只學些表面的東西,只滿足於分析總譜,借鑒手法,模倣音響效果,自然就寫不出真有個性和特色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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