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凡達》中的「搖頭晃腦」/段懷清
《阿凡達》（Avatar）是一部不裝深沉、不耍酷、不自作聰明、不依靠色相、不危言聳聽等等的「不」電影，是一部幾乎以反商業的「老實」而獲得巨大商業成功的好萊塢二○○九─二○一○年的新傳奇。說是「老實」，其實明眼人一看就清楚，電影中借用了大量東西方文化中的傳統元素符號，在闡釋生命之意義、價值與力量的電影語言中，我們不僅看到了西方思想史上長期被倡導的核心價值，其實也能看到不少曾經一度被誤解甚至被嘲弄的東方傳統文化符號，譬如納美人天人合一的生命哲學與能量哲學、納美人通過獨特的「尾巴」末梢與自然和其他生命形式融合並汲取能量的方式、納美人宇宙平衡與和諧的思想等，都讓人很容易聯想到中國古代哲學思想中的相關闡述。至於這些闡釋是否準確，是否深刻，那是另一個話題。當然，電影中的這些表述，未必直接來自於中國古代思想的啟發，更不會是對中國古代哲學思想的一種當代影像闡釋，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在闡述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現代文明與古代文明、城市商業文明與土著文明之間的衝突時，中國傳統思想是應該有自己的一席之地的，這一點大概不會有多少人否定。
有意思的是，《阿凡達》中讓我印象最深的「中國元素」或者「東方語言符號」，倒不是上面所提到的那些「深沉」的思想或者哲學，而是影片中數次出現的納美人在本民族的聖樹下祈禱的鏡頭：納美人不分男女老幼，端坐在聖樹下，在靈媒的率領之下，向聖樹表達虔誠與願望……那些納美人並沒有我們常見到的西方類似影像中的土著或「野蠻人」的「粗野」，甚至連他們應有的「高大威猛」也沒有，看上去倒有些東方人尤其是中國人的清秀。更關鍵的是，這些納美人表達祈禱的方式：在聖樹之下斂首閉目、搖頭晃腦，從丹田之處發出一聲聲哦哦哦的氣聲，這讓我想到的，是中國讀書人延續了上千年的一個習慣：搖頭晃腦地吟哦。
納美人的「搖頭晃腦」，當然不是背誦子曰詩云，單就此言，已經可以肯定電影中的納美人不是古代中國讀書人的「近親」。但是這個動作卻是讓中國人如此熟悉，讓讀書人們感覺到如此親切，原因再簡單不過：那是他們久違了的一個群體性動作，一種被壓抑了的集體無意識或者近於湮滅的記憶。讀書人讀書吟哦之時，為什麼要搖頭晃腦？為什麼會搖頭晃腦？這早已經不是人們所關注的「問題」了。因為這種動作連同他們所吟哦的東西，一併被視為進步文明之阻礙，視為一種淺薄簡陋或故步自封，視為一種因循守舊冥頑不化，而被掃除到記憶的邊角了。於是，當在電影中看到納美人搖頭晃腦地祈禱時，我眼前恍然出現了一群蓄着辮子、一襲長衫，端坐在椅子上桌子前搖頭晃腦地吟哦的清朝讀書人！至於為什麼會突然出現這樣一幕，過後想了想，也沒有想出個子丑寅卯來。
動作本身似乎並沒有美醜或者文明落後之分，有此之分的是我們的內心。內心的變化是無法阻擋的，甚至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我們不要忘記了一點，變過去的內心，還有可能再變回來──曾經被醜化的動作，也有可能再次美化起來。看納美人搖頭晃腦不醜，那可能聯想起來的舊式讀書人們搖頭晃腦地吟哦的動作，也未必一直不那麼入眼。
世事如斯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