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人遠：粵港澳台大學生詩詞大賽/黃坤堯
第四屆粵港澳台大學生詩詞大賽（二○○九）由香港中文大學、澳門大學、廣州中山大學、台南成功大學的中文系聯合主辦。本屆除了原有大學生組的詩、詞比賽之外，還新設了研究生組的詩、詞比賽。此外，大會臨時還增添了特別獎兩名，鼓勵各組的佳作。此次評判決出獲獎作品之後揭名，照往例放在網站上公示，其中一首發現出韻，取消了獲獎資格。又公示期間從網頁上看到很多的批評意見，主要針對律詩的對仗方面，共十一例，分屬七位作者。
高樓月落琴聲遠，玉枕香銷鬢影斜。（黃文新）
每過新亭垂涕淚，但聽杜宇望京華。（黃文新）
花移殘影秋江曲，聲斷寒鴉老樹邊。（黑 白）
分坐亭中山水闊，回看身外感懷多。（翁礪鋒）
絕地胡塵喧楚甲，歲華零雨泣黃昏。（吳明波）
哀矜詞客傷時弊，破碎河山驚夢魂。（吳明波）
聖朝豪傑皆南播，一路梅花向北繁。（吳曉妹）
野老方思全盛日，屬車又出永寧門。（吳曉妹）
天地無言四時律，興亡有責兩拳摩。（周晏生）
長江漲落寧無際，大澤瀠洄豈不波。（方淑範）
小澗千秋何所慮，清流異代總如梭。（方淑範）
很多批評者認為律聯中有底線的詞語或詞組不成對仗，例如「高樓」對「玉枕」、「月」對「香」等，未見工整，不宜獲獎。我們認為大家看待律聯過於嚴謹，有時還要照顧上下文的整體表現，寬對無傷大雅，看來還是可以接受的。其他還有讀音、句法、興味、用典、拼湊、因襲等，指出問題所在，頗為激烈。可見大家關心詩賽的表現，自是好事。不過詩無達詁，表現的手法亦多，審美的標準不同，藝術風格各異，很難完全一致。其實參賽作品中有很多犯律的作品，平仄叶韻錯了，根本不能入圍。剩下完整的作品不多，評判在有限的作品中選出入圍佳作及加以排序，不同的評判各有好尚，其實都已兼顧不同的品味了。此外，評判對於三甲及優異獎之間的排名也不見得完全一致，大家對每首作品都經過嚴格的評頭品足，肆意挑剔，點出死穴所在，辯證優劣，有時爭持不下，最後還得用投票及計分的方式決定名次高下。因此詩詞賽果往往就是相互遷就、相互妥協的結果，不是某一位權威說了算的。這只能說是有限時空下的藝術表現，不同的評判組合可能會有不同的排名，冠軍也不見得就是最好的作品，並不奇怪。如果由網民投票，可能又別有一番氣象了。
本屆大學生組的詩組冠軍黃文新是詞組的亞軍，而詞組冠軍張曦剛好又是詩組的亞軍，江雲鵬同獲詩、詞兩組的優異獎。又研究生組的詩組冠軍姚達兌是詞組的季軍，詞組冠軍陳可嘉兼得詩組的優異獎；詩組季軍胡志成兼得詞組的優異獎，翁礪鋒詩詞俱獲優異獎。兩組的評判完全不同，又是糊名選出來的，這是巧合，還是說明他們七人的詩詞造詣俱佳，很容易獲得評判的垂青，在眾多的作品中脫穎而出，值得大家注意。又本屆張曦、胡志成、蘇穎添、張元昊、毛進睿、王路六人都曾在前三屆中獲獎，實至名歸，絕非僥倖，有待繼續不斷的努力，再上層樓，開拓新境界。
當然，在公示過程中，有時也會被人批評得體無完膚的，甚至要求拉下來，撤換作品，改變名次。例如大學生組冠軍黃文新《讀〈湘真閣存稿〉有感》云：
萍絮可知身似寄，天涯除卻已無家。高樓月落琴聲遠，玉枕香銷鬢影斜。每過新亭垂涕淚，但聽杜宇望京華。人間識盡離愁味，況又傷心見杏花。
有人不喜歡這首詩，認為首句是詞句，全無詩味。第二句「天涯除卻」犯了倒裝毛病，不合文法。末聯結得毫無興味。此外最要命的是中間兩聯完全不成對，所有的語句、對仗笨得不能再笨。言外之意可能評判更笨。面對這麼嚴重的指控，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了。根據題目所說的，此詩蓋寫讀陳子龍詞的感受。首句亡國之後身世飄零，第二句用倒裝句法更見精煉，突出「無家」的感覺，一切斷絕，天涯萍絮，也就構成首聯沉哀百感的身世了。頷聯辜負美人的一番情意，頸聯專寫國祚淪亡，其實都是突出「無家」之感。此詩對仗稍寬，但也不見得不對。末聯「杏花」既是《湘真閣存稿》中的實景，同時也暗用了宋徽宗《燕山亭》「北行見杏花」的喻意，寄託明朝亡國之恨。這首詩可能沒有太多的新意，但勝在結構平穩，音節跌宕，孤臣孽子，表現興亡的主題，奪魁只是相對的表現而已。如果跟亞軍張曦《秋思》「遍憶浮生皆是幻，偶為鄉夢竟成奢」、季軍柯德飄《將畢業感懷》「南山草塞難尋徑，員嶠濤迷叵放船」相較，亞軍輕巧，季軍迷惘，而冠軍之作綺靡纏綿，詩的容量和意境可能亦高下立判了。至於優異獎中，江雲鵬《有感》一詩大量挪用了同門的詞語和句法，但他重新組裝，並不構成抄襲嫌疑，而且運用之妙，得到評判的賞識，也是一種嘗試。其實我們寫詩所用的詞語，很多時都是反覆模仿前人的，那有太多的新詞和新意。嚴偉《西湖消夏》用了綠、碧、翠、青四種顏色，有人以為拼湊，其實墨有五彩，西湖的翠綠在遠近高低之中自然也有不同層次，這會牽涉詩藝的高下嗎？
至於研究生組冠軍姚達兌的《無題》云：
碧海紅雲幾夢痕。嗟誰著意與招魂。江東新義何曾少，海上浮槎竟或存。左氏遺才埋草澤，狙公賦芧換乾坤。定庵早感春愁重，獨詠殘花遠帝閽。
此詩賦詠陳寅恪的一生，所以用了很多陳寅恪詩中的句子，例如「紅雲碧海映重樓」、「古人久死欲招魂」、「江東舊義饑難救」、「江東舊義雪盈頭」、「狙公賦芧意何居」、「細雨殘花晝掩門」等，可以說是融化，也有人認為用典太多，語感欠佳。大抵首聯寫滄桑之後，誰可招魂？頷聯「江東新義」出《世說新語·假譎》：「權救饑爾，無為遂負如來也。」這是愍度道人渡江求生的權宜之計，但陳寅恪浮槎南下，仍是著述不斷。頸聯盛稱陳寅恪兼具史學家和思想家的風範。末聯則以龔自珍的知幾（jī）為喻，落紅護花，遠離昏暗的朝廷。全詩一氣呵成，典雅厚重，自然也表現出冠軍詩的神采了。其他亞軍莫岸洪《感懷》云：「斷雁已鳴悲遠路，遊魚偏困覓龍門。」季軍胡志成《有感》云：「百劫成灰塵世換，半生迷夢素心存。」都處於困境之中，未得突破。又優異獎中方淑範《水》云：
昨夜山泉翠谷過。微風細雨潤池荷。長江漲落寧無際，大澤瀠洄豈不波。小澗千秋何所慮，清流異代總如梭。汪洋遼廣憑魚躍，月色溶溶與世和。
此詩句句寫水，甚至連末句「月色溶溶」其實也就是月華如水的意象。四聯寫出水的動感，水從四面八方、千秋異代流過，擺脫時空的局限，一片浩瀚。全詩精巧平和，頗見新境。特別獎張志豪《飲茶》云：
銷愁對酒月前歌。我獨烹茶發興多。細水引思金闕瀑，淺甌試擬玉梨渦。香開倦眼風塵散，筆寫蕪章歲候過。休訝尋常浮世客，逍遙壺內豈磋跎。
首聯對月烹茶，表現雅興；次聯由細水、淺甌比擬瀑布及梨渦，想像出奇；三聯寫飲茶可以消解風塵，觸動文思；末聯寫出了浮世逍遙的意境，更為動人。寫實之中，浮想聯翩，殆屬佳製，惹人喜愛。
第四屆詞賽網上的議論不多，頗為平靜。大學生組填《蘇幕遮》，冠軍張曦詞云：
草痕深，苔徑淺。嘉樹彤雲，半映西窗暖。花影窺簾香似綻。煙水盈盈，幾抹鶯啼軟。 憶歡遊，懷舊苑。驟雨無情，不若郎情短。望極蓬山遮淚眼。薄夢如絲，一夜隨風遠。
上片摹寫春景，香軟柔媚。下片抒發怨情，「驟雨無情，不若郎情短」一句尤為淒楚動人，然後又逐漸消解，而薄夢亦隨風遠逝了。寫出詞體的本色和神味。
亞軍黃文新《蘇幕遮》云：
綺羅香，眉黛翠。月冷軒窗，柳蕩輕煙碎。獨倚斜闌人不寐。零落梨花，疊作冰綃淚。 斷橋亭，分袂地。夢裏相尋，卻是他年意。可奈情深終未悔。寒夜簫聲，愁入西湖水。
上片摹寫夜景，寧靜綺靡，其中「零落梨花，疊作冰綃淚」一句柔情似水，意象優美。下片專寫西湖斷橋情事，化作了「寒夜簫聲」。中間兩句翻來覆去，稍嫌直露，只是自怨自艾，也就比不上冠軍婉約渾成的表現了。冠軍及亞軍分別在詩詞中各領風騷，兩人才情相若，評審出來的結果，不約而同的，看來也有些巧合了。季軍范旭豔《蘇幕遮》上下片兩結「心事千重，都作低眉笑」、「夢醒無言，一夜聽潮老」，寫情意也很細緻傳神，有些生動。又優異獎王翠屏《蘇幕遮》「悼八八水災」最具寫實意味，呼應時事。特別獎劉奕航《蘇幕遮》「雨」云：
整還斜，朝復夕。一匝何情，遍洗人間色。花底難飛愁盡濕。轉落泥塗，漫自闌紅織。 促詩魂，蘇病骼。欲話巴山，遙夢輕無力。望斷黃梅天咫尺。意任東君，霽曉西窗寂。
上片漫天飛雨，瀟瀟灑灑；下片雨中懷想，渴望雨霽。此詞句句寫雨，照應嚴密。惟下片首句「促詩魂，蘇病骼」有些例外，其實也是由雨景促成的，叫人精神一振，亦為佳製。
研究生組填《淡黃柳》。冠軍陳可嘉詞云：
相思倦也，影事誰追惜。陌上啼紅歸寂寂。點檢三年素約，空有盈盈斷腸碧。 咽寒笛。芳洲亂雲隔。甚情緒、恨無極。步幽窗竹淚成涓滴。一片冰心，夢尋千度，回首江星熠熠。
起句「相思倦也」破空而來，顯得凌厲。上片舊盟已逝，空餘斷腸之感。下片笛聲繚繞，幽窗竹淚，釀造出複雜的感覺世界。結拍夢中尋覓，江星閃爍，自然又帶出一番新希望來了。此詞結構輕巧，意象鮮明，詞語華麗，感情深刻，「三年素約」亦虛亦實，風神搖曳，更可以豐富讀者的想像。
亞軍鄺希恩《淡黃柳》「中秋詠荷」云：
心香一瓣，花落蓮蓬結。藕斷絲連情切切。寫盡經書萬卷，誰想因緣似燈滅。 又佳節。枯荷聽愁月。置杯酒、忘離別。料從今杳杳音塵絕。淚眼成空，素心人遠，惟見西風卷葉。
此詞以蓮花的凋謝象徵素心人遠，而且多用佛經意象，頗有脫落出塵的意蘊。上片「心香一瓣」，摹寫自我情懷，而藕斷絲連，綿綿無盡。第三句「寫盡經書萬卷，誰想因緣似燈滅」，比喻新穎，見證了一段刻骨銘心的因緣。下片枯荷對月，復歸沈寂，結拍「淚眼成空，素心人遠，惟見西風卷葉」，再次冒起，仙凡之間，色空如幻，不期然又對着荷葉勾起一番永恆的思念，令人充滿遐想，不讓冠軍之作專美於前。季軍姚達兌《淡黃柳》鳳簫聲斷，表示絕望之情，但末拍「舊約相尋，舊遊如我，唯有飛來夢蝶」，似有還無，忽然又帶出人生的希望所在。可見三甲的結拍都很精采，各有造境。
其他優異獎翁礪鋒《淡黃柳》「西湖曲院風荷」云：「柳絮徐飛，水煙初起，相勸徜徉此夕。」冰姿融洩，令人神往。林淑華《淡黃柳》「向晚遊成功湖」云：「風穿老樹，光浸青榕隙。」風光穿透，觀察入微。「夕日醺黃泛紫」、「清波彩瓷珀」等句，湖水疑真疑幻，更見色彩繽紛。又王路《淡黃柳》云：
檀痕照眼，任是東風拭。拭到心傷春寂寂。又苦深宵冷雨，敲斷殘紅夜如織。 是何夕。迢遙水山隔。負相許、莫相憶。怕泠泠暗減傾城色。我愧精禽，劇憐滄海，溶盡無邊月白。
上片釀造傷春冷雨，長夜漫漫的景象；下片說是要忘掉一份情緣，可又放不下的，自是人性最真實的流露，那有太多的瀟灑。結拍精禽填海，惘惘不甘，就是要融化整個世界。寫情細膩，深得我心。其他特別獎郭修賢《淡黃柳》「莫拉克風災有感」、許嘉瑋《淡黃柳》摹寫冒襄的才情，深具寫實意味，都很出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