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老人梁披雲\高兆棟
圖：梁披雲近影
○九年六月，我懷着敬重的心情再次踏足濠江，探望一百零四歲的梁披雲老人；這位昔日在教育、文化、僑團及社會活動中，做出了重要貢獻的世紀名人。
梁披雲學名龍光，號披雲，又號雪予。一九○七年三月十五日出生於福建省永春縣吾頂村。他是澳門特別行政區「大蓮花榮譽勳章」的最高齡的受勳者，也是去年八月間在北京召開的第八次全國歸僑、僑眷代表大會上宣布的最年長代表和全國僑聯顧問。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間有十多年時間，他大多在香港工作和生活，擔任《書譜》出版社社長和督印人，曾創刊、發行了當時海外唯一宣揚和研究中國書法及中華文化的學術性雜誌《書譜》雙月刊，被香港媒介評為香港十大奇跡之一。其間，他還主編了至今依然是研治書法藝術重要辭書之一的《中國書法大辭典》上、下兩巨冊，洋洋大觀，舉世矚目。梁披雲是名字上了《毛澤東選集》註釋的著名人士之一，曾連續擔任了第六、七、八屆全國政協委員和連任了十一屆澳門歸僑總會會長等工作；而他早年就立志和鍾情於辦學、教育事業，是一位實踐「教育救國、教育興國、教育強國」的我國現代教育先驅者之一。
梁老六歲入村塾，九歲入鎮教會小學，一九二○年入讀省立十二中學（現永春一中），一九二一至一九二二年就讀廈門集美中學；一九二三年入讀武昌師範大學英語系，一年後以第一名成績考入上海大學中文系。其校長是當時極負盛名的政治家和書法家于右任。上海大學當時匯聚了後來成為國、共兩黨的許多頭面人物和社會名流。梁披雲後來與于老交情頗深，成了忘年交。一九二六年他從上海大學畢業，獲文學士學位。當年夏天他懷着「師夷以制夷」的願望，第一次赴日本學習，並旁聽東京早稻田大學部分課程。一九二八年他從日本返閩，主編廈門《民國日報》。一九二九年梁披雲面見並按照蔡元培、馬叙倫的倡議，在同盟會會員許卓然、鄉賢秦望山等的積極支持下，創辦了泉州黎明高中，並被公推為校長。于右任題寫了校名匾額、豐子愷設計了三雀朝陽校徽。梁老後來回憶說：「我記得，剛辦黎明高中的時候，我寫了兩幅對聯，分別掛在堂柱及門楹上，其中曰：『這裡還不是學校，宇宙才是真正的學校；我們並沒有家庭，學校才是大眾的家庭。』其二曰『少爺氣、小姐氣、書呆氣、流氓氣，根本要不得；平民化、社會化、科學化、藝術化，着手做起來。』橫幅是『奮鬥便是生活』。」
一九三三年，梁披雲南渡馬來亞，籌辦了吉隆坡尊孔中學高中部，一九三四年任馬來亞《益群報》總編輯，一九三六年赴印尼棉蘭，任蘇東中學校長，並創辦了《蘇東月刊》。一九三九年重返吉隆坡，又創辦了中華中學。一九四○年正值中國抗日戰爭期間，新加坡籌賑難民會組織擴大為全南洋的總機構，陳嘉庚被公推為主席。梁披雲參加了回國慰問團活動。一九四二年，梁披雲任國民黨中央組織部特約編撰委員、中央軍事委員會政治部設計委員。一九四三年初任國立福建音樂專科學校校長，並被選為國民參政會參政員；在任福建音專校長期間，他按照「專業分流、學以致用」的教育理念，創設了五年制師範專科，培養高層次音樂人才。一九四四年他獲委任國立海疆專科學校校長。為了全面論述以培養海外人才為主旨的海疆教育，他撰寫了《海疆教育建設方針》，為提高海外僑胞的民族意識及生存、生產和生活能力，全面地闡述了高瞻遠矚又切實可行的各種方略，堪稱是一篇培養和造就中華民族海外人才的鴻文大計。一九四七年梁披雲調任福建省教育廳廳長之職，着手福建山區教育和全省掃盲工作，並開始關注和加強對南洋問題的研究工作。一九五○年他從香港轉赴印尼，提倡創辦華文大學。一九六三年擔任印尼雅加達《火炬報》華文版主編。後來印尼出現排華活動，遂於一九六六年移居澳門；之後他不時往來澳門、香港和內地，繼續為傳播中華文化、發展教育事業殫精竭慮、傾注心力。
一九八一年原泉州黎明、平民、民生等五校老校友、退休老園丁不計報酬，又創辦了「黎明學園」（院）。一九八四年七月，經褔建省人民政府批准，報國家教委（原教育部）備案，在黎明學園（院）基礎上，正式創辦全國第一所僑辦公助的全日制高等職業大學「黎明大學」。這所在全國歷史文化名城泉州興辦的新型大學，再次公推了梁披雲擔任董事長兼校長，聘請巴金任名譽董事長。據黎明大學校史介紹，梁老從黎大建校初期選址、勘測和布局、大學專業設置、發展方向等方方面面都事必躬親、嘔心瀝血﹔還多次向全校教職員工演講，凝聚共識群策群力辦好大學。筆者曾應邀參加了黎明大學建校五周年暨梁老從事文教工作六十周年慶祝大會活動，親眼目睹和體驗了廣大師生員工對梁老敬重和欽佩的感人場面。
二○○四年四月十六日，在黎明大學新校區首期工程竣工慶典上，祖籍安溪，當年讀中學時，曾被學校着令退學的李尚大致了辭。他是著名的印尼華人企業家、黎明大學第二屆董事長，又是熱心捐建黎明大學的頭號功臣，第一期工程的全部建築費用一千五百八十萬港元（當時幣值），他獨自承擔並如期匯交使用，建了七座包括命名項南大樓在內的新校舍。那次他還帶領自己的女兒、長子同來參加慶典。早在一九九四年五月十二日，黎明大學新校區建設奠基典禮上，李尚大發表講話說﹕「我對梁老的辦學精神非常欽佩。我從十年前開始，一直跟着梁老背後走。」
二○○四年十月，已屆九十八歲高齡的梁披雲坐着輪椅從澳門飛抵廈門機場，再輾轉到泉州黎明大學，參加了「黎明大學建校二十周年暨梁披雲從事文教工作七十五周年」慶祝活動；之後再次返回永春故鄉，看看親友和故知，看看家鄉的教育風貌。據他的親屬回憶，那次他實在不願再離開家鄉，想留在泉州過晚年。這一年，梁老又把自己畢生收藏書刊三千多冊，分兩批運抵泉州，贈送給黎明大學，其中有線裝的經、史、子、集等古籍及近代文史哲類圖書，還有書法藏書，包括自一九七四年至一九八九年在香港出版的《書譜》雙月刊和主編《中國書法大辭典》等等重要資料。黎明大學圖書館已將巴金先前的贈書和梁老的贈書合設「巴金梁披雲贈書特藏室」，供專家學者參考、學習和研究之用。
至於梁老掛念和關切永春家鄉的教育事業，提倡「思本、愛本、固本」的觀念和主張，動員和感召海外鄉親、僑胞捐資辦學，特別是倡導海外梁氏宗親們大團結，捐辦鄉村初中、捐助永春重點中學增設高中班級，贊助品學兼優學生進入重點名校，接受更優質的高等教育等，更是春風化雨、成效卓著。在梁老精神感召下，永春旅外鄉親湧現了像梁老的堂弟梁良斗傾資捐獻的令人動容的現象；祖孫三代、夫妻雙雙、兄弟姐妹以至嫁出幾十年的梁氏女兒等百人爭相集資募捐場面，少則幾百元，多則幾百萬或上千萬元。永春一中老校友梁清輝、梁良斗特地在永春一中合建一座「披雲樓」教學大樓以及早年在永春還設立了「梁披雲獎學金」等等。福建省人民政府感於梁老辦學興教事跡，早年還授予他《樂育英才》匾額，真是實至名歸。
一九九○年，梁披雲又在澳門創辦了澳門福建學校，指點規劃，親力親為，鍥而不捨，為澳門培養了一大批「正直勤樸」人才。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十八日，廈門大學經國家教委批准舉行授予梁披雲為廈門大學（中文系和海外教育學院）名譽教授儀式，由林祖賡校長頒發證書，鄭學檬副校長致頌辭。
梁老從教、辦學凡八十年，正如他在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三日，在《澳門大學頒授名譽博士學位典禮上的謝辭》中剖析自己的心志一樣：「對於教育，我情有獨鍾。幼承庭訓，立己達人，古聖遺言，迄未敢忘，年歲稍長，感召日深，對千年古國的愚弱貧私，深以為憾。認為必須以明德新生，生聚教訓，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以謀群生民命的維持、延續、充實、擴展，否則廣土眾民淪為荒塚行屍，於國何有？從二十世紀而進入二十一世紀，科技人文之教化，更加不容忽視。面對未來的世界，如喚起炎黃子孫……更加應從教育的普及、改進、提高、加速，全力以赴。」這的確是傑出教育家梁披雲的肺腑之言。季羨林生前讚許梁老：「先生之德，山高水長」。澳門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何厚鏵以及當時的社會文化司司長崔世安（澳門第三屆特首）等，多年來均十分關切梁披雲，對梁老敬重有加，讚賞不已，曾專程安排梁老到香港伊利沙白醫院檢查身體和療養一個月。何厚鏵還動情地說：「梁老的身體健康，不僅是梁家的事，也是澳門人的事。」
二○○九年一月十一日，國家副主席習近平訪問澳門期間，在何厚鏵特首舉行的歡迎宴會上與梁仲虯祝酒時，對港澳辦主任廖暉說：「梁仲虯先生的父親梁披雲老先生送我一幅嵌名聯『近其所欲近，平其所不平』成了我的座右銘。」
梁老熱衷書法、作詩，數十載臨池不輟，幾近氣功鍛煉，舒暢心情。九十歲後，平時多在家看書，有時也寫寫字，生活過得清閒和平靜。他最大的嗜好是飲茶和吃糖果。他從小就愛吃糖果，但他直到九十歲後，牙齒還整潔和帶勁。梁老布衣生活，簡樸有序，從不奢華，飲食有節，起居有時；有時在飯桌上告訴家人，吃飯七分飽就可以了。有次他還對我說，一個人一生光是吃飯，有十多萬元就夠了（當時物價）。他雖是一位飽學之士，名重士林，卻予人隨和、謙恭、親近而又親切之感。在此，謹祝梁老再享茶壽、高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