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宗頤談中國書法與中華文明(中)
圖:國學大師饒宗頤教授(右一)在潮州廣濟橋揮毫
二問:中國書法之「勢」
王國華:有人認為,學「書」先學「勢」,唐代書論家張懷瓘說:「夫人工書,須從師授,必先識勢,乃可加工。」康有為也說:古人論書,以「勢」優「先」。書勢是什麼?是指書寫的形勢?態勢?還是氣勢?怎樣才能作書「得勢」?
饒宗頤:這要先從古代書法家們對書勢的論述說起,衛恒論書有「四體書勢」,衛夫人論書《筆陣圖》亦稱「七勢」。法書之本,永字八法,是曰「八勢」。漢代大儒,大書法家蔡邕論書有「九勢」。書勢的演變,主要是筆畫由直線變為曲線,有圓筆變為方筆,形體由凝固變為飛動,方法由遲緩變為迅速。
王:您在《論書十要》中,率先提出「重」、「拙」、「大」之旨,以免除輕佻、嫵媚、纖巧之病。這既是筆法,又是意境,追求的是骨氣通達,氣勢磅礴的藝術效果。這是我學了蔡邕的「九勢」後,才逐漸體會到的。
饒:你的體驗有道理。蔡邕的書論,歷史上影響很大。書法史上曾傳說:大書法家鍾繇為求蔡邕的《筆論》,捶胸三日,以至於吐血,而後掘墓盜墳而得。傳說難考,但蔡邕書論的歷史地位是崇高的。
王:蔡邕論書「九勢」,簡明扼要,既有理論釋述,又有實踐操作性。
饒:蔡邕,是蔡文姬的父親,官至中郎將。蔡邕通經史、音律、天文、善辭章、工篆隸,尤以隸書著稱。他的書論有《筆賦》、《篆勢》、《筆論》、《九勢》等篇。他主張作書要先散心胸,「書者散也。欲書先散懷抱,任情恣性,然後書之。」
王:「九勢」雖簡要,但有許多地方我還理解不透,需請教饒老。
首先是第一段,「書勢」的總論,是說「勢」的來源和「勢」的運行。蔡邕認為一切書法象形於自然,取法於陰陽對立統一的大自然,故而造成了剛柔,動靜,虛實等書法態勢。而「勢」的動因來自人運筆時的筆力。衛夫人主張「下筆點畫波撇屈曲,皆須盡一身之力而送之」。筆勢來自筆力,而力透紙背之筆力,發自書者之心,心手相應,通達無礙,把心力通過手發送到筆端上,在點畫間體現出驚絕筆力所創造的書勢。而這個「勢」一旦形成,就要一氣呵成,不可遏止,這就是「勢來不可止,勢去不可遏,惟筆軟則奇怪生矣」。這樣理解準確嗎?什麼叫「勢來」?什麼叫「勢去」?
饒:以筆勢和筆力的關係看,字的外形是「勢」,而內在條件卻是「力」,勢是文,而力是質。文與質兩不可廢,力的養成,篆書是關鍵功夫。有勢無力,只是虛有「字樣」而已。故寫字宜先習篆,從一畫做起,反覆練習,以養其力,以培其勢。一畫分橫筆、豎筆、方圓,由此而生。一生二,二生三,故篆法為一切書之母。不從此門入者,筆不能舉,力不能貫,氣不能行。石濤論畫,起與一畫,書法之理,亦有同然,切不可忽。如我寫的《人壽年豐》、《懸針篆七言聯》,從筆畫中訓練筆力。
王:落筆結字這是「九勢」中的第一勢:凡落筆結字,上皆覆下,下以承上,使其形勢遞相映帶,無使勢背。
落筆,亦是「起筆」、「發筆」,是每個字的第一筆。孫過庭書譜說:「一點成一字之規,一字乃終篇之準」。就是說每個字的第一筆,就為這個字定下了規矩,每篇的第一個字,就為全篇制定了準則。這一勢的中心思想是在落筆時,就要對一個字的整體結構,點畫安排,胸中有一個審視,其原則是:(一)上覆下,(二)下承上,(三)點畫安排及形勢布置要相互關聯,相互照應,不要相互背離。怎麼才能不勢背?請饒老示範之。
饒:書寫的字形姿態,古人稱為「字勢」,「勢」在書道文學都有極重要的意義。考文固然必審書勢,寫字更要加倍審字勢了。如我寫的「陶鑄古今」,上下左右的關聯照應即體現這些原則。
王:第二勢:轉筆,宜左右回顧,無使節目孤露。
這裡說的轉筆是指,在筆畫需要轉折的地方,用手指撚筆桿,轉動筆桿而達到轉折目的嗎?還是指作書時使筆毫左右圓轉運行,而達到點畫間的轉折呢?請饒老示範之。
饒:兩層意思均有,轉筆換鋒時要使筆毫左右圓轉,有時就要加入轉動筆桿的動作,使線條在點畫間運行時,似斷還連,相互牽帶;點畫停頓時,是左右圓轉的停頓,以達無孤露之效。如《書法華經句》。
王:第三勢:藏鋒,點畫出入之跡,欲左先右,至回左亦爾。這裡說是「起筆」與「收筆」的藏鋒筆勢,起筆若左行則先向右,至左行收筆時,又退向右,即逆入逆出,將鋒藏起而力在其中。這裡說的是否就是藏頭護尾?
饒:是的。如《鶴壽》、《書冬心七言聯》。
王:第四勢:藏頭,圓筆屬紙,零筆心常在點畫中行。
第五勢:護尾,畫點勢盡,力收之。
若把落筆、轉筆、藏鋒、藏頭、護尾,這五種筆勢綜合起來就是,落筆胸中有全局,上下照應左右圓轉,藏、轉、折、換,氣運貫通,順勢而為,勢盡而收。
饒:這五種筆勢,講的是運筆的技法與形式,而疾勢(第六勢)、掠筆(第七勢)、澀筆(第八勢)、橫鱗豎勒(第九勢)主要講的是運筆的氣勢和節奏。
王:疾勢,出於啄磔之中,又在豎筆緊趯之內。疾勢,講的是運筆速度,即快勢。快也不是單純的快速,而是先慢而後快。「啄磔」與「緊趯」之筆勢,請饒老示範之。
饒:如《書盧象升草書五言大聯》。
王:掠筆,在於趲緩峻趯用之。有人講掠筆是指寫長形撇的筆法,如「廣」字,「慶」字左下一撇。而這一長撇,初為豎筆,行至中途偏向左行,這時筆鋒略按,使筆畫變粗,然後作收,把緊行的筆毫略略放散,就是「趲」緩,趲就是散走之意。趲緩之後接着又是緊張行筆,這種勢是趯法,在「趲緩」、「峻趯」兩種筆法中,完成掠筆這長形的撇。掠筆筆勢的這種解釋法對嗎?請饒老示範之。
饒:如《書邊壽民五言聯句》。
王:澀筆,在於緊駛戰行之法。澀之含義,就是道遇險阻,不暢通,用緊張不停的戰鬥向前推進,來說明「澀」的感覺。以前認為,澀筆中「澀」的感覺,無非是「筆」與「紙」摩擦而來。二○○九年在澳洲塔斯曼尼亞,饒老曾教我澀筆的用法,我練過一段,但還是不知道在什麼情況用「澀筆」?請饒老給示範一下。
饒:如《書陳曼生七言聯》。
王:橫鱗,豎勒之規。這裡指的是橫、豎兩種筆畫的筆勢。橫畫不可一味齊平,一滑而過,須如魚鱗片片,看似平滑而實不平。豎畫不可一瀉直下,須快中有慢,疾中有澀,如勒馬韁。於不斷放鬆中又時時勒緊。這種理解對嗎?
這與饒老《論書十要》中講的「忌滑」、「停滀」,是一個意思嗎?請饒老示範之。
饒:如《書桂末谷隸意》。
王:米芾認為書法創作要「得筆」。「得筆,則毛細如髭髮亦圓,不得筆,雖粗如椽亦扁」。他說「得筆」與否,就是筆勢的利純。「得筆」後,他們感覺「揮運」、「振迅」、「動盪搖曳,駿急痛快」,這種感覺是否就是作書得勢了?
饒:外界宇宙的客觀形象,只是書材、畫材而已,如何支配這些素材,表現得活潑生動、出奇制勝,以至驚心動魄,全靠主觀醞釀出來的不同手法。這是個人的宇宙,包括書畫家的個性、學養、心靈活動等等的總和。其運用在書法上,就是得心應手,作書得勢。
王:記得先生給我講過張彥遠一筆書,氣勢非凡。
饒:張彥遠在《歷代名畫記》曰:「書之體勢,一筆而成。氣脈通連,隔行不斷」。「行首之字,往往從其前行,世上謂之一筆書」。這是書者「揚眉吐氣」,以「激昂青雲」的心態去抒發性靈與書寫技巧。使筆勢、字勢、書勢,隨形而變,造成氣貫天地的整體氣概。
王:你給我寫的《望嶽詩》,就有這種激昂青雲的氣概。
饒:杜甫在寫《望嶽詩》時二十五歲,當時他並沒有登過泰山。在他另一首詩裡說到了這一點。他一方面讚嘆泰山的雄偉壯麗,同時也抒發他敢於攀登絕頂,俯視一切的雄心壯志。
三問:中國書法之「情」
王:有書法家認為,中國書法是抒情寫意的藝術,是表達中國文人思想感情的藝術。您如何評價以書寫心,把性情寄託於點畫之間?
饒:中國的書法藝術自漢晉以後,基本是掌握在知識分子的手裡,書法藝術除了講究筆法、墨法、字體的結構及整幅章法以外,還講究與書寫的內容如何配合,故此漢代的碑刻都端莊凝重,北魏的造像碑有一種虔誠的感覺,到唐代的碑銘都寫得很肅穆,而晉代以來,書法更成為了一種抒發書寫者內心感情的一種藝術。這一個情況在晚明表達得尤其淋漓盡致,晚明人如倪元璐、黃道周、傅青主等人把其反抗異族統治的精神,都融入在書法之中,書法對他們來說,已經是一種抒發感情的手段,故此說中國書法是一種抒情寫意的藝術,就是因為中國書法基本上是與知識分子的感情、感受息息相關的緣故。
王:書法是視覺藝術,他是如何通過線條變化來表達一個人的精神的?
饒:書法對書者來說,最主要的是能夠表現一個人的精神。不能簡單將其當作裝飾品對待,也不能只是將其當作一種視覺藝術。中國書法,不單是視覺的,更主要的是透過心靈的一種性靈的體現。
王:有書法家認為,中國書法是在無限的空間上,在線條的動態轉變中,表現出充滿韻律的生命力,在運筆的使、轉、提、按中,令人感受到空間美的愉悅。
饒:的確,書法理論家早就指出:若平直相似,狀如算子,便不是書。書必成陣,才有行列可言,才能有空間美,所以衛夫人的筆論叫《筆陣圖》。另外,下筆先後的銜接,以及疾、徐、斷、續、聚、散的節奏感,也就構成了一種動態陣勢和音樂演奏般的旋律美。
王:所以有人說:音樂是流動的書法,書法是有生命的音樂。
饒:因為書法以其獨特的線性藝術,和音樂一樣構成獨特的時空。所以我們不妨說書法,尤其是行書、草書,是冰解凍後的長河,是瀑布型的音樂,是人們抒發感情的廣闊藝術天地。書法藝術,由於書寫空間自由而舒展,可以盡情發揮。他不僅是「階前盈尺之地」,而是可以「揚眉吐氣」,以「激昂青雲」的心志,去抒發性靈與書寫技巧。盡情而暢快地作大幅度筆陣,進行多層次的線條之美的結合,筆觸多樣,氣力充分,構成的韻律,不啻是視覺的交響樂。這是中國藝術最具特色的空間美,可以代表中國文化的核心部分。
王:歷史上許多大書法家,正是在這種「激昂青雲」的心靈抒發中,寫下了氣壯山河的光輝名篇。正如孫過庭評論王羲之的名篇時所說:王羲之在寫《樂毅論》時,多抱着抑鬱的心情;寫《東方朔畫像讚》時,則進入一種瑰麗奇異的意境;寫《黃庭經》時,則內心充滿着怡懌虛無的情懷;寫《太師箴》時,則感念世情的縱橫紛爭;說起《蘭亭》興會,則更是思緒飄逸,神采飛揚。他在父母墓前自誓時,則懷一種悲憤與憂傷沉重的心情和慘淡的神志,這些在《蘭亭序》中,都得到充分體現。
饒:但要以書抒情,就像以琴抒情,以詩言志一樣,需要經過長期的磨練,丹成九轉,運筆要「有神」,用墨要「有氣」,才能氣韻生動,活靈活現。
王:書法家楊雄說:「言,心聲也;書,心畫也」。最近,我在學習您推薦的《尚書》時,看到選賢任能的九條標準,稱為「九德」。這使我想到,真的是「書如其人」,書有「九勢」,人有「九德」。
饒:《尚書》是一本了不起的書,從政的尤其要看,在日本皇家,是必讀課本。
王:《尚書》說的這「九德」是:寬而栗,柔而立,願而恭,亂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塞,強而義。
此為選賢任能的九條標準,九德十八品。《尚書》說,若每日顯明三德而保有其家,若每日莊重施行六德可保有邦國。
饒:所以米芾指出,看書者要「入人」,「入人」是說鑒賞者應當對作品的書者有所了解,要深入的認識。評者有入木三分的能力,其評論才有「入人」的效果。我說:在知者方面,要能「入人」,在書者方面,卻要能「人入」。「人入」然後「筆入」,筆能入紙,他的筆鋒才與人不同,摸出自己的道路。書中有我,是為「人入」,這樣的「人入」,方才構成獨到的「筆入」。人的品格,便在紙上活現了,書的能事,至此乃可告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