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國畫高劍父 遇上西洋畫司徒奇


  圖:1950年高劍父(右六)等出席司徒奇(右五)在澳門舉行的畫展

  一代嶺南派大師高劍父,生於那個國弱家貧的歲月,特別急切為國家為藝術爭一口氣!他不僅創作豐盛,更求才若渴,與眾弟子筆耕墨耘,共同開拓出新中國畫的壯闊天地。

  當年跟隨高劍父加入春睡畫院的學生,不少後來都成為名家大師;每位與高劍父之間,都有一個動人的故事,其中包括司徒奇。司徒奇的兒子司徒乃鍾,現亦成為著名畫家。司徒乃鍾向記者憶述父親那個年代的人對藝術的奉獻精神、相互間的真摯情感,總是充滿追慕與嚮往。  本報記者 洪捷

  雖然高劍父離世時,司徒乃鍾尚是手抱的娃娃,但請他講述高劍父與司徒奇師徒間的關係,他總能分享許多趣味盎然的來龍去脈。光是高劍父與司徒奇認識及成為師徒的經過,已是一個識英雄重英雄的過程。

  高劍父與司徒奇的緣分,由高劍父參加辛亥革命後開始。司徒乃鍾從頭細訴:革命成功後,高師祖有機會擔任廣東省省長的職位,但他認為中國革命成功,藝術與世界卻未能接軌,仍停留在清朝制度,於是決定回到藝術的領域,從事改革運動──新國畫運動。

  司徒乃鍾說:「高師祖想借鑑日本形式,折衷中外,融會古今。中國好的要,外國好的都要;古人好的保留,但寫現代繪畫如飛機、火車都畫,中國畫不再只是書生彈着古琴看瀑布,要擴闊國畫視野,畫出時代面貌。他急於推廣、急於收徒弟。」

  高劍父的學生有黎雄才、關山月等,有的年紀稍大,有的沒錢交學費,高劍父包食包住,視如子女。司徒乃鍾慨嘆說:「現在沒可能有那種(全心全意)為藝術的心態,就算是窮人,只要有天分、願意學,高師祖從不計較都收為徒。」

  相識始於筆戰助陣

  而高劍父與司徒奇的相識相知,始於一場報章筆戰。司徒乃鍾說,為了推廣新國畫理念,高劍父在畫展上、茶樓裡貼上「新的國畫」、「革命的國畫」標語。這種當時人看來張揚、過激的做法,引起其他人不滿、不服,不少守舊派紛紛在報紙上撰文對高劍父發炮攻擊。「在沒有電視的年代,報章的圍攻、筆戰,是大件事,許多讀者爭看這個全城轟動的事件。」

  正當高劍父以寡敵眾、力挽狂瀾之際,抱打不平的司徒奇走在高劍父這邊。司徒乃鍾說:「爸爸當時剛獲得全國美展油畫第一名,回廣東發展,開設烈風美術學校。在報章上看見人們這樣圍攻高師祖。他同意國畫要變革,於是在報紙投稿表達意見,表示同情高劍父。這樣一來舊派又對準爸爸猛轟。爸爸每天早上叫工人買來白粥油炸鬼,還有全城報紙,一邊吃白粥油炸鬼一邊寫稿,約12點鐘交稿。連續多日,大部分駁不過的收筆,仍有一張大報由吳子復負責炮轟,後來才知道是爸爸以前市立美術學校的同學。筆戰多日,未分高下,爸爸遂用藝術名詞『羈絆藝術』引他,對方真的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原來在日本藝術詞典中有此名詞。爸爸認為對方無資格講藝術,對方覺得駁不過輸了,專欄也關了。」

  高劍父與司徒奇兩人本不相識,當高劍父知道司徒奇仗義相助,非常高興,派學生邀請司徒奇見面食飯,這才知他原來那麼年經,只有約30歲。高劍父非常欣賞這學西洋畫的年輕人,甚至叫自己的學生黎雄才跟他學素描,後來又命學生轉達想收司徒奇為學生的意願,說服司徒奇學國畫一定成就很高。司徒乃鍾笑言,在這樣半推半就之下,司徒奇終於叫高劍父為老師,加入春睡畫院。

  司徒乃鍾帶點自豪的神色說:「一般人拜高師祖為老師,是要擺酒請其學生家人包括好朋友的,而爸爸是被邀加入春睡畫院的。那次爸爸完全不用付款,由高師祖出錢擺酒,他認為有這學生引以為榮。」

  緣結師徒 教學相長

  高劍父率領的嶺南畫派,其師徒傳承的形式打破過往古老一套,人們想像中徒弟要服侍老師,甚至被打被罵,高劍父絕非如此,否則怎能振興國畫。司徒乃鍾講了一個高劍父與學生互動的趣事,便能證明嶺南派着重寫生、教學相長的特點。

  司徒乃鍾說:「每逢星期五下午,高師祖與學生們飲完茶,便回到位於越秀山朱紫街春睡畫院,圍圈討論藝術。我爺爺是詩人,家學淵博,爸爸又已是院長,師祖對爸爸講話也很客氣。有一天,高師祖問:『小鳥除了蹲地上、樹枝上,還有哪裡?』他用這種形式啟發學生創新思考。爸爸積極舉手,表達想法,但高師祖則示意他最後才講。當同學們講完後,爸爸帶點得意的出來講:『船頭、褲頭、繩頭、茅廁上』,引得好多同學大笑。但高師祖卻有點生氣,覺得爸爸有點不正經,便說:『這是你說的,既然如此,下星期畫這四幅出來!』父親於是在一星期內跑遍廣州農村郊外寫生,真的畫好了四屏。到了交卷時,高師祖高興得像他平時激動或生氣那樣,口窒窒,用枴杖敲地板,很久才說:『難得你想得到!』結果爸爸得到一百分,更被老師稱讚有才華,說『司徒學有根底,而才氣橫溢,他日成名手,另樹一幟,自開家派也』。」可見高劍父對司徒奇寄望甚殷。

  高劍父在那個年代已像如今那樣,以很開放平等的方法指導及鞭策學生進步。司徒乃鍾說:「我現在也是如此教導學生,像在美術學院般。高師祖講過,春睡畫院要出將軍,不是卒仔,有這樣自信的老師才有這樣的學生,有這樣的啟發才有嶺南畫派。後來學畫的人卻有點對不起嶺南畫派。」說着司徒乃鍾發出一聲慨嘆。

  司徒乃鍾曾聽有人笑高劍父連古老飛機也畫,他認為這是膚淺的看法。高劍父是革命出身,他畫飛機,反映當時的中國飛機就是這樣,非常落後,但國人仍努力抗敵,作品就是歌頌英烈。司徒乃鍾知道,高劍父帶頭畫飛機,其實當時並沒有人買:「高師祖還畫富貴如流水、牡丹花隨流水而去,誰會買這些畫?但這是他親見許多家族因打仗破產,弱肉強食而得的感受。家窮出孝子,那個時代人人都窮,但經過危難,才知珍貴。」

  司徒乃鍾所指的是高劍父在抗戰時到澳門,學生們跟着去觀音堂繼續學畫。那時,司徒奇與關山月等師兄弟晚上通宵在觀音堂,以筆為武器,寫標語呼籲抗日,到街上貼橫額,又為難民義畫籌款。

  司徒奇仍在世時,到廣州探望同門關山月,關山月送司徒奇一把紙扇,上面寫着回憶兩師兄弟在澳門患難與共的一首詩:「同窗論道數奇君,八一高齡堅且真。避彈綏江田園筆,難居佛地國邦心。飄洋翰墨風騷客,流浪畫圖苦行僧。藝海浮沉非夢幻,征途往事記猶新。」司徒乃鍾說,這首詩最能反映當時春睡畫院同門國畫為國的心境。

  高劍父視學生如子女,包食包住,司徒奇也繼承了老師的作風,司徒乃鍾說:「爸爸也有好多學生,那時住在澳門,已有我們十個兄弟姐妹住在一起,家裡像寶芝林一樣,許多學生沒有交學費,爸爸還要養學生,就如高師祖曾出錢給黎雄才到日本留學。爸爸也曾在舊書店收了窮學生,當時中國人很可憐,人才難得,高師祖的精神就是在這種環境下培養出來。爸爸有時收新學生,來者不拒,甚至半夜三更來到,當時拜師還要擇日。新學生除了拜師,還有祖師爺,高祖師的相片就在爺爺旁,我們過年也要拜他。」

  畫藝操守 代代承傳

  1951年,高劍父中風,司徒乃鍾說,事發時是司徒奇發現的,隨即將高師祖抱去坐三輪車送往鏡湖醫院。高劍父去世時,司徒奇畫了兩幅遺容素描,後來又在觀音堂祭祀時擔任主祭。

  這些事司徒奇較少張揚提及,司徒乃鍾說,父親秉承了師祖的高潔品質,總是以畫見人,卻不只派名片出風頭。他說:「父親為人不借別人出名,就算黎雄才跟過他學畫,他從不主動提起。爸爸認為作品好不好由歷史判斷,不急於現在。畫家不可做社交人,藝術家生命長,死後生命仍在。」

  高劍父的遺風,由司徒奇傳至司徒乃鍾,滋潤下一代。司徒乃鍾還記得,他在大約25歲時,於加拿大在華人電視台任主持,又為報紙主筆,更是美術學院高才生,年紀輕輕的他已有好多學生。有一段時間,許多學生請他晚飯飲酒,常常應酬至半夜才回家。「有一晚,又是很夜才回家,爸爸在樓上亮着燈等我,他說:『別再去應酬,你才25歲,以為成名了?你要畫畫!你現在的功力只能展示在這小社區而已。』爸爸的話真是當頭棒喝,我真的由頭到腰在打冷顫。那時一下子成名,迷失了。知道不對,我從此周末不上街,一個人靜心畫畫,父親的苦口良藥,馬上收到。」

  如今,司徒乃鍾日益受到書畫界的認同與讚譽,可說是不負高劍父與司徒奇後人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