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瑣談/(西雅圖)吳 婕


  美國漫畫「佳菲貓」裡面,肥貓佳菲的死對頭之一就是長腳蜘蛛。我每天在報紙上看「佳菲貓」,差不多每月都有一次是關於佳菲貓用拖鞋或一卷報紙把一隻蜘蛛打扁的。蜘蛛其貌不揚,顏色多是墨黑或土褐,八條細長的腳肢節分明,個頭大的還能看到脚上的絨毛,好像科幻電影中的外星生物。牆角廊簷無處不在的蛛網,其上可能還有幾個倒楣鬼的軀殼,總讓人聯想到骯髒邋遢,或者「畫簷蛛網、盡日惹飛絮」的零落寂寞,難怪沒有幾個人喜歡蜘蛛。豺狼虎豹固然兇殘,做成絨毛玩具就茸茸可愛,抱在小朋友懷中依依可憐,但似乎從未見過有蜘蛛的絨毛玩具。

  在美國住家並沒有怎麽見過蒼蠅蚊子,但蜘蛛卻無孔不入。從前家裡的廚房、浴室裡,常見又黑又大的蜘蛛,大得我不敢近身搏鬥,可是又怕牠在家中四處亂爬。恰好因為一度受傷,拄過半個月的拐杖,傷愈後拐杖還留在家裡,正好拿來作遠距離攻擊,其架勢彷彿抗擊外星人入侵。現在的家裡換了一個種類,身體小,八隻腳長而纖細。偶然晚間在浴室開燈,就看到在雪白的浴缸裡赫然有一隻,令人頭皮驟麻,心跳劇增。有時牠們在我窗邊隨意搭幾根絲,自己顫顫巍巍於其上,遠看彷彿懸浮在半空。我有個朋友,對爬到家裡的蜘蛛總採取live and let live的綏靖政策,眼看牠從眼前爬過,卻不加干預。但我總是怕牠得寸進尺,有朝一日爬到桌上或床上來,所以像佳菲貓一樣,看到蜘蛛就忍不住拿起報紙或鞋子打殺。雖然那小東西通常在角落裡自結其網,並沒礙我什麽事,實在是罪過罪過。

  芥川龍之介的一個短篇《蜘蛛絲》寫的就是一個惡貫滿盈的壞蛋,生前某日因為一念偶動,沒有踩死爬到腳邊的一隻蜘蛛,所以佛祖特別垂憫,由極樂淨土垂下一根蜘蛛絲,到地獄裡救那壞蛋脫離苦海。不過當壞蛋順着蛛絲往上爬時,看到身後跟來一大批罪人,也在順着蛛絲攀援,他就大喝一聲:「這根蛛絲是我的!誰讓你們爬上來的?快滾下去!」結果方才還好端端的蜘蛛絲,竟突然斷裂,所有人包括那壞蛋,都重新墜入了地獄。

  蜘蛛結網用的絲有黏性,是從腹部末端分泌出來的,不是像春蠶那樣「吐」絲,更不是像蜘蛛俠那樣,從手指尖彈出絲來。在這一點上,《西遊記》裡對蜘蛛精的描寫相當準確。住在盤絲洞裡的七個蜘蛛女妖在作者筆下還有「嬌臉」和「朱唇」,彷彿嫦娥仙子。不過當唐僧去叩門化齋,女妖就從肚臍中冒出鴨蛋粗細的絲繩,不但拘了唐僧,還把前去搭救的豬八戒牢牢罩在蛛網中。寫《指環王》的托爾金,可能因為小時曾被某種毒蜘蛛蟄傷過,所以他在《魔戒前傳》(The Hobbit)裡專門有一章報復舊仇,寫矮人們在屠龍尋寳的路上,被巨型蜘蛛群攔住去路並劫持,一個個都給包裹在黏呼呼的蜘蛛絲裡中了毒。

  古今文藝作品裡對蜘蛛作正面描寫的,大約只有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面世的童話《夏洛的網》和動漫《蜘蛛俠》。《夏洛的網》那樣美麗而哀傷的故事,早已成為童話經典,還被多次改編成動畫片。真誠和友誼,讓卑微卻多情的小蟲做成了驚人的大事。我小時把書看了又看,長大後又看動畫片,每次都感動不已。可是,亞馬遜書店的網上讀者書評裡,還是有幾個人─約是為人父母者─給這本書打了很低的分數,緣故是作為主角的蜘蛛(夏洛)會嚇壞小孩子!真是迂腐透了。照此看來,其他童話神話凡有關妖魔鬼怪、毒蛇猛獸等「嚇人」之物作主角的,是不是最好都禁掉呢?

  蜘蛛織網,原是生存的本能,彷彿一個張網捕魚、自己躲在暗處的漁翁。不過中外的有心人能從不同角度受到蜘蛛織網的啓迪。小學課本裡有篇課文,講蘇格蘭一個叫布魯斯的領袖人物。他當年率眾與英軍作戰,敗北後狼狽而逃。夜半匿身簷下,偶見一隻蜘蛛在風雨中百折不撓地結網,大受觸動,後來重振旗鼓,大勝敵軍。這個故事編入小學課本裡,目的大概是想教孩子們堅忍不拔的道理。如今在蘇格蘭斯科林城堡的入口處,還有布魯斯的雕像。詩人徐志摩說他自己讀書如蜘蛛結網,絲絲縷縷,經經緯緯,各條絲都牽合成一股。他從一本書中發現無數其他好書,於是放下這本書去看那些書,如此輾轉相生,讀書的興趣越來越濃。他哪裡預想得到,如今的人們也是生活在「網」上,那些超級鏈接就是輾轉相生、將其他資訊連接起來的蛛絲,將求知慾強或好奇心重的人隨着滑鼠的一點一擊越引越遠,幾小時後才猛然驚覺離題十萬八千里了。於是好多種軟件給開發出來,專門從技術或心理的角度幫助這種在網路上時常分心、自制力差的人。在中國古代,蜘蛛屬於「五毒」之一,可是據說多數蜘蛛都是無害於人的,至少不會主動襲人。電子網路可能也是一樣,虛擬的空間裡有無限的訊息和可能,談不上有毒;「越陷越深越迷惘」、一頭撞到網上被死死黏住的正是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