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中國奇迹尋根溯源─訪科大人文學部講座教授李伯重
圖：李伯重認為，中國在19世紀初已出現近代經濟模式，也成為了後來經濟近代化的起點和基礎\杜漢生攝
□自古以來，中國都被認定是一個以農立國的國家。但大家有否想過，在西方近代經濟的影響波及中國之前，中國部分發達地區早就出現了一個以工商業為主的早期的近代經濟？科大人文學部講座教授李伯重，在這方面或許能帶領大家走出一段新思路。
策劃、審訂：曹宏威教授
採訪、記錄：黃芷慧
生於一九四九年十月、被稱為「新中國的同齡人」的李伯重，成長於知識分子家庭，其父是一名歷史學家。但文化大革命令李家起了大變化，僅唸至高一的李伯重，被迫放下書包，去農村接受「再教育」。不過，李伯重憑藉自修，二十九歲跳過本科生階段考進廈門大學成為研究生，八五年更獲歷史學博士學位。畢業後，他先後在浙江省社科院、中國社科院、清華大學做教研；九一年在美國密西根大學做了一年博士後。○九年，李教授應邀在國際歷史學會（21st International Congress of Historical Sciences）開幕式上做基調報告，成為第一個做這種報告的華人學者。
在世人眼中，中國經濟自宋代以後就陷於停滯甚至衰落，十九、二十世紀中國經濟才出現的變化，也只被認為是對西方的衝擊所作出的回應。「加州學派」的李伯重，對此見解提出了挑戰。
19世紀發展不比歐洲差
所謂傳統經濟，乃是以農業為主；近代經濟，則以工商業為主。李伯重透過對中國長久經濟最發達的長江三角洲（長三角）的研究，指出十六世紀中期後長三角經濟發生大變。他把對十九世紀初長三角東部的松江地區的GDP跟西歐近代經濟發展先驅的荷蘭比較，二者相似：農業在GDP中所佔比重分別為30.8%和24.6%，工業為33.2%和29.1%，而服務業則為36.0%和46.3%。勞動力在這三大部門中的分布，還有兩地的城市化水平，松江為39%而荷蘭為35%，亦相似。因此李伯重認為，長三角在十九世紀初已出現近代經濟模式，也自然成為後來經濟近代化的起點和基礎；他更深信中國當時的部分發達區經濟發展，並不比歐洲差。
李伯重的研究，主要使用了國民帳戶體系（System of National Accounts，SNA）計算一八二○年代的江南松江地區總GDP值。松江是今日大上海一個地區；GDP是個科學的經濟指標，適宜作國際類比；SNA是一種封閉的宏觀經濟記帳體系，它使用生產法、收入法和支出法三種方法來衡量經濟活動的量。只是兩百年前，莫說沒GDP這個數值觀念，就算用什麼檔案去推算GDP也無從着手，況且各種相關的數據也隱藏在分散史料中。李伯重從將松江地方文獻，包括地方誌、農書如《浦泖農諮》等和近代調查三大類紀錄搜索殆盡，收集所需資料。進行鑒別、旁證，篩選可靠的工作，最終從眾多而分散的史料中，重建GDP所需數據。
興水利治江河奠定基礎
李伯重主要採取生產法，以農業中的種植業為例，先計算出每年投入多少人工、種子、肥料、畜力等，每年產出多少稻米、豆、紫雲英等，然後按照市價，把這些投入和產出折算為銀兩，再從產出中減去投入和中間投入，結果就是增加值，亦即種植業的GDP。餘此類推，去計算農業、工業和服務業的增加值，這些增加值的總和，就是當年的GDP。然後另用收入法和支出法對所得結果進行驗證，結果相近，證明方法的使用正確。
當然，二百年前的經濟發展相若，等如日後的成績雷同。人所共知的，後來西歐發展起來了，但是當日長三角所取得的經濟成就，實在仍是以後經濟成長的基礎。沒有這個基礎，即使在「西風東來」的時候，也不可能順利發展；七八年長三角的人均GDP，還不到英國的五分之一；○九年已達到英國的60%，即是五分之三，這種發展的迅速提高，正是過去基礎打得好的緣故。
李教授認為，提起長三角就不得不提「水」。整個中國、甚至全世界，水都是一個最重要的因素。然而世界像中國這般早已開始大規模興修水利，整治江河，似乎罕見。中國人在過去，創造了世界上最大的水利灌溉系統，最大的防洪系統和最大的水運系統，造就了今日中國、中國人和中華文明的大步發展，有着密切的關係，怪不得李教授驕傲地以「龍的子孫」在國際大會基調報告上大力宣揚水神的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