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國的佛羅倫薩?\方元


  圖:香港虎豹別墅\方元圖

  從北京到香港,舌尖上滾動着一條熱辣辣的話題:「中國文藝復興」。二月,香港中文大學舉辦一個研討會,名為「中國文藝復興——香港的角色」。嘉賓白先勇在會上說,香港可以扮演十五世紀佛羅倫薩的角色,帶領二十一世紀的中國文藝復興。十一月,白先生在北京大學再次談到「中國文藝復興」的時候,有沒有告訴北大師生,他已經找到了「中國的佛羅倫薩」?一個長期被叫作「文化沙漠」的地方,忽然在一夜之間變成「文藝復興的發源地」……正當我掐自己的大腿,擔心我在發夢的時候,香港發展局推出了兩座「中國文藝復興」建築——「虎豹別墅」和「景賢里」,似乎要證明「中國的佛羅倫薩」並非沙洲蜃樓。

  一、發展局的故事

  「虎豹別墅」和「景賢里」建於上世紀三十年代,是兩座中國風格的建築,近年在香港媒體上頻頻曝光,頗有知名度。最近,發展局將它們列入第三期「活化歷史建築夥伴計劃」。在官方的「劇本」中,前者被稱作「中國文藝復興建築風格的典範」,後者是「中國文藝復興建築風格的傑作」。看來,發展局急於在「中國文藝復興」的舞台上先聲奪人。

  然而,如果在歷史上,「虎豹別墅」和「景賢里」這種建築風格並非「文藝復興」,而是稱作「古典復興」,那麼發展局的故事還能那麼精彩嗎?那種為了趕潮流、為了「政治正確」而美化、粉飾歷史的作法,應值得我們警惕。

  把歷史之頁翻回到上世紀二三十年代,我們看到,這種建築風格在當時被稱作「宮殿式」或「中國固有形式」。它有一個特殊的歷史背景:一方面,在西方列強和日本的欺壓下,中國的民族主義不斷高漲;另一方面,在孫中山逝世後,新掌權的蔣介石集團亟需為自己樹立中華文化「道統」繼承者的形象。那場被稱作「復興」的建築運動正是這個時期的產物。簡單地講,在時間上,它從一九二五年南京中山陵設計競賽開始,到一九三七年中日戰爭爆發為止;在思想上,它深受民族主義和復古思潮的影響;在藝術上,它吸收了西方的新古典主義和折衷主義;在設計上,它借鑒了教會的「中國本色」建築,把現代的技術、材料與中國古典建築形式相結合。這即是所謂的「中國古典復興風格」。

  南京中山陵為這場古典復興運動拉開了大幕。官方在徵集設計方案時明文規定,參選的方案「須採用中國古式」,因此中外建築師提交的方案均採用了中國古典建築的形式。由於這種復古的建築形式與當時政府提倡「國粹」的政策相脗合,因而得到官方的肯定和鼓勵。一九二九年,中央政府在南京《首都計劃》中提出:「政治區之建築物,宜盡量採用中國固有之形式,凡古代宮殿之優點,務當一一施用。」這即是「中國固有形式」一詞的由來。因此,三十年代在南京、上海、北京和廣州建成的許多官方建築都是「宮殿式」。

  由於這場運動由始至終未離開官方的軌道,因而未能出現真正的文藝復興。現在的中國建築史教科書,在談到上世紀二三十年代中國風格建築的時候,仍稱作「宮殿式」或「中國固有形式」。雖然有兩個標籤,但它們在建築形式和風格上相同,因此學術界把這個時期的中式現代建築統稱為「中國古典復興式建築」。「虎豹別墅」和「景賢里」也屬於這種復古式建築,所以把它們稱作「中國古典復興風格」,將更符合事實和歷史原貌。

  二、徐敬直的故事

  「中國文藝復興式建築」的講法從何而來?在香港,凡是談到這個專題,都會提到徐敬直的《中國建築》。該書用英文寫成,一九六四年在香港出版。徐敬直生於一九○六年,一九二六年赴美國學習建築,一九三二年回國,在上海創立「興業建築師事務所」。他親身參與了三十年代那場中國古典復興建築運動。他設計的「宮殿式」建築在南京中央博物院設計競賽中獲獎,一舉成名。一九四八年他由上海來香港,此後留在香港執業,是香港建築師協會的首任會長,一九八三逝世。在書中,徐敬直論述了「中國文藝復興式」建築的歷史和現狀。從全文來看,他把這個詞作為一個籠統的、開放的名稱,泛指上世紀二十至六十年代幾個不同時期的建築作品,而且經常把「中國文藝復興風格」與「中國風格」、「民族風格」和「宮殿式」混和使用。例如在評論一九六二年的台北故宮博物館時,他說:「這座美麗的宮殿式建築是典型的中國文藝復興風格」。

  自上世紀八十年代,香港學者越來越多地使用「中國文藝復興風格」來描述本地的中式現代建築。作為學術研究,如何用詞是學者的自由。但我認為,在保育歷史建築的時候,為了尊重歷史和文化的原貌,最好不要把一個當代的用詞嫁接到過去的語境。特別是,當官方要為「文藝復興」下定義,樹立「獨一無二的文化地標」的時候,我們就不得不小心了。

  三、胡文虎的故事

  發展局把「虎豹別墅」譽為「中國文藝復興建築風格的典範」。我看這塊牌匾過大、過重了。作為典範,它應是同類建築風格的開拓者、領導者或最優秀者,應該是其他人學習、仿效的榜樣。但「虎豹別墅」並非這樣的作品。

  一九三五年,新加坡富商胡文虎為第二房妻子陳金枝,在香港建了這座奇特的、童話般的花園住宅。它是按照胡文虎的構思而設計建造的,反映了他在緬甸、中國、印度和東南亞等地生活、營商的經歷,包含了他對儒教、道教、佛教、中國傳統文化及英國殖民地文化的認識。它把商業宣傳和道德說教集於一身,是一座具有強烈胡氏個人風格的「主題花園」。不過,在西式建築上加了天真浪漫的中式屋頂和紅紅綠綠的顏色,這不是「文藝復興」,而是「洋涇浜」,是一盤拼湊了多種文化元素的「拼盤」。所以,儘管「虎豹別墅」在豪華程度上是一個「典範」,但在建築藝術上是一個平庸的作品。作為香港人的集體回憶和本土文化,它確有保育價值,但這樣的建築既不是上世紀中國古典復興的典範,也不可能是二十一世紀中國文化復興的樣板。

  歷史建築保育不是編童話,而是講實話。我們應該實事求是地保護歷史建築的原貌,不單要保護「硬件」——建築外牆的原貌,還應保護「軟件」——歷史文化的原貌,對史料進行整理、考證和研究。遺憾的是,在歷史建築保育中,軟件部分總是太「軟」,歷史研究不夠嚴謹,不僅未能提供翔實的史料,還時常出現改編、修飾、「補充」歷史的情況。而且為了給歷史建築增添分量,經常使用誇張的語言,動輒「典範」、「傑作」。這是官場的「固有文化」,還是官員平日讀地產商「售樓書」太多的緣故?如果我們把「虎豹別墅」當作中國文藝復興的「典範」,那麼「中國的佛羅倫薩」將只能是一個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