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捨村莊生活/方桂紅

  媽媽回到村莊沒幾天,竟扭傷了腳,說是老傷,可腳痛得不能着地,生活難於自理,着實讓我的心又被拎了起來。

  推拿、消炎,絲毫不見好轉,電話裡媽媽弱弱的聲音讓我坐立不安,匆匆地,我回到村莊,帶着從縣城醫院購買的藥。

  近鄉心切。當車子駛入村莊地域,路邊那畈油菜花香正濃的田野,村口那所附近三個村莊唯一的學校,那座通往村莊的小拱橋,岔路口那間小商店,以及商店對面那根不高的電線桿……讓我那顆為媽媽焦急的心,還是沒能抵制住莫名的興奮。車停在岔路口,我家就在路的那端。我幾次抬頭朝着桿的頂端望,想解開自己夢總是走到這裡就醒來的謎底,明知道找不到答案,我卻如禪者般地給了自己一個解釋。媽媽被大姐接到鄰村她家去了,我卻還是去看了老房子。門是鎖着的,窗子是關着的,我留意了一下鄰居春節時幫我家帖的春聯。四周很靜,此時正是採茶時節,估計鄰居們都忙去了。在屋前徘徊了差不多十分鐘,我依然沒遇見一張熟悉的面孔,心裡不禁有些落寞,也有些恐慌,擔心某一天,村莊會將我推開,與我疏遠,讓我成為一個無人收留的孩子。

  我清楚這種恐慌緣於依戀,卻不清楚這種依戀源於何時,我一直在追溯當初離開村莊時的心境,能明白的只是自己對村莊的情感─當年猶如樹葉對根,而今卻是根對土地,我很難將這兩者區分,能做到的,就是努力將根扎入深處,延伸再延伸。

  我送去的藥依然沒能治好媽媽的腳,僅僅只是給她精神敷上了一帖止痛的良藥。幸好她自己注意保養。在可以丟棄拐棍的第三天又回到了村莊,媽媽說,大姐忙,她不忍心再為她添累。我懂媽媽,只是,我還是為媽媽的生活自理擔心。直到有一天,媽媽來電話,未語先喜,說腳被村裡那位年輕的醫生治好了,但鄰居們勸她暫時不要過於運動,這幾天,鄰居張媽幫她買豆乾豆腐,方媽幫她洗菜醃菜,前街王媽得空還來陪她聊天……我的心一下子燦爛起來,眼前閃現着年輕醫生、張媽、方媽、王媽,乃至村莊裡更多的熟悉面龐。「每天上午九點多你家的門還沒開的話,我都會去敲敲窗子,老太一人在家,我們都會留點神。」「放心吧,鄰里鄰居的,幫着做點小事無所謂了」,每每想起鄰居們的這些話,就如喝了熱熱蜂蜜水,甜甜的,從嗓子潤到胃,再潤到身體的其他部位。我的生活,更是在這樣的甜潤中找到了寄託,那是一份感激,也是一份感動,為村莊質樸的村人,為自己來自這個散發着質樸氣息的村莊。

  偶爾,我也有村莊離自己漸行漸遠的感覺,村莊的風物,村人的思維,以及那些與村莊有關的人和事,可是,一旦與人聊及有關農事的話題,聊着聊着,我就會走神,像夢遊般,思緒穿越空間,抵達到那畈田野、那所學校、那座拱橋、那個岔路口……像一個剛剛斷奶的孩子,時不時地,找些藉口去回味淡淡的奶香─再次讓我感受到村莊的親切。村裡有種說法,說是想讓日後有念想,就留下一兩樣物件。我幾乎走遍村莊每個角落,仍沒想到該留點什麼在身邊,彎刀?鋤頭?這些有形的東西,於我,畢竟有些不適合。從村莊回來,兩手空空,可我又覺得自己帶走了東西,她被我悄悄地浸沒在平淡的生活裡,讓我獨自在夜晚書寫文字時,在雨天窗前想家時,才輕輕地拿出來翻看、念想,它帶給我的感覺有點像渴了喝水、餓了吃飯、冷了添衣,是種需要,也是種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