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正文贈詩/王夢奎


  圖:王夢奎(左)與熊正文

  因為一首詩的緣故,我經常想念起熊正文教授。如果他還健在,今年該是一百零一歲了。

  我一九五八年進入北京大學經濟系唸書的時候,正趕上「大躍進」運動。還沒有開課,全班就到北京第一機床廠搞一學期的「教育革命」,當時也叫「實習」,實際上是勞動鍛煉。先是在重體力勞動的鑄工車間,後轉入勞動強度較輕的成品車間,只是在勞動之餘才討論「教育革命」問題。因為剛入校門,對大學教育幾乎一無所知,都不願在工廠久留,討論常常是無的放矢,誰也說不出什麼有價值的意見。

  和我們一起下去的有四位老師:剛從蘇聯留學獲得副博士學位回來的徐淑娟,漂亮柔弱,說話總是輕聲慢語,解放前在北京大學加入共產黨,是我們這次下放勞動的班主任;政治經濟學教研室的副教授趙靖,政治積極性高,開會經常帶頭發言;國民經濟計劃教研室的會計學講師閔慶全,隨和平易而略嫌瑣碎,給我們講過一些西南聯大往事;最年長的是經濟史教研室副教授熊正文,親切謙和,謹慎但不寡言,給人的第一印象是他的穿着:褪了色的灰色或藍色中山裝,不新的布鞋或解放鞋,當時流行的帶沿布帽,褲子上甚至打有補丁。雖然當時下放工廠農村都不免穿些破舊衣服,熊的裝束還是不大合乎普通人對於教授的想像,有個工人悄悄問我,聽說熊師傅是教授,真的嗎?當時號召解放思想,批判學術權威,但同學們求知心切,對幾位老師都很尊重,重體力勞動自然都不讓他們參加,他們對學生也很客氣。那一年北大經濟系只招收二十名新生,一個人沒有來報到,一個名叫沈錦珍的調幹女同學報到後即回家生孩子,在生產中丟了性命,結果剩下十八個人。因為人少,又長時間同吃、同住、同勞動,經常一起學習和討論,老師和同學彼此很快都熟悉了。

  這四位老師後來一直在北大任教:徐淑娟講授《資本論》和蘇聯經濟,據說她講蘇聯經濟頗受歡迎,連外系學生也來聽;趙靖從一九五九年起改攻中國經濟思想史,他主持撰寫的《中國近代經濟思想史》和多卷本《中國經濟思想通史》,都是具有開創性的學術奠基之作,我的學年論文《孫中山關於資本的思想》和畢業論文《朱執信論社會革命》,都是他指導的;閔慶全講授國民經濟核算,有專著問世,他工楷書,曾經給我寫過一幅文天祥的《正氣歌》;熊正文則一直講授中國近代經濟史。時光飛逝,轉眼半個世紀過去了,四位教授先後去世。同學中也有幾位不在了。

  我們這個班的中國近代經濟史課就是熊正文教的,他有一本打字的講義發給大家。北京大學經濟系有重視經濟史的傳統,當時雖然課時不多,熊正文還是非常認真地備課和講授,並且到我們的宿舍樓進行輔導,解答同學們的疑問。當時北大閱覽室座位不夠,很多同學是在宿舍自習的,經濟系的其他老師,包括著名教授陳岱孫和樊弘等,都到我們宿舍來輔導過。回校後熊正文的穿着還是和在工廠勞動時差不多,只是褲子不再有補丁。

  「文革」結束以後,特別是九十年代我受聘為北大教授和博士生導師以來,因為作報告、講課、學生論文答辯和參加各類紀念慶祝活動,常到北大去,有機會和熊老師見面寒暄敘舊。他總是那樣親切謙和,仍然像過去那樣穿着灰色或蘭色的中山裝。一九九五年十月二十一日,我到北大參加陳岱孫教授九五華誕慶祝會,在休息室和熊正文教授單獨交談片刻,在場的張友仁教授抓拍了一張照片,把熊老師親切謙和、諄諄教誨的師長形象表現得非常傳神。其後不久,我到北大西校門外蔚秀園他的住宅拜訪,見家裡陳設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簡陋,連一張沙發也沒有,破舊的木椅鬆動而不穩,北京普通市民家庭中的陳設也不至如此,而他卻怡然自樂。聽說「文革」中紅衛兵抄家,從他家裡抄出過一些寶貴的字畫和服飾,可見並不是因為經濟困難,而是簡樸已經成為他的習慣。那天從他家出來,不由想起孔夫子的話,「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北大藏龍臥虎,是個很包容的地方,有各種學派和學問的人,生活作派也五花八門。經濟系教授中既有陳岱孫那樣終生衣冠楚楚者,有趙迺摶那樣終生喜歡穿長袍、美髯鬚飄灑的人,也有熊正文那樣穿着簡樸的人,人們都不以為怪。

  一九九六年元旦過後,我收到熊正文教授一首贈詩,用他擅長的篆書寫在兩尺見方的大幅宣紙上:

  履端歡慶歲時同,而況中流砥柱東。

  盛服登庸科教舉,相經有術馬群空。

  熒光屏上尋常見,政事堂深讚化工。

  十億舜堯心託重,甘霖渴望雨田公。

  上款:九六年元旦篆書賀詩似 夢奎學弟兩正;落款:熊正文作於北大 時年八十六歲。鈐朱文篆書「熊正文」方印。

  他的關懷和期望使我感動。沒有想到的是,從不顯山露水甚至謹小慎微的他,耄耋之年仍有如此高昂的政治熱情,如此關注國家發展,心繫天下蒼生。我拿到榮寶齋裱好,多年來一直懸掛在案頭。「十億舜堯心託重,甘霖渴望雨田公」,經常在鞭策和提醒着我。我想,這也是人們對所有處於領導崗位的人的期望。本想步原韻和詩一首,後來終於沒有作,只是把參加香港回歸慶典所賦七律三首錄呈求教,也算是一次詩交吧。

  熊正文擅長舊體詩詞,所作甚多而少為人知。作詩完全是個人愛好,並非為了拿去發表或者藏之名山。一九九二年五月,解放前曾在北京大學經濟系任教的台灣著名經濟學家蔣碩傑教授回北大講學。熊正文與蔣私交甚篤,在經濟學院舉行的歡迎會上,親自朗誦手書贈蔣詩兩首。一首是:「校慶年年過,今年興益濃。彩虹連兩岸,老友喜相逢。著作傳寰宇,師模頌辟雍。何當開講座,花雨竟飛穠。」另一首是:「卅年久別海田更,白髮重逢無限情。往日江山燃戰火,今朝四海慶昇平。明時不滿徵新論,經世良方顧老成。可惜盤桓才幾日,留君不住送君行。」清新雅致,情感真摯,毫無衰邁之氣。蔣碩傑是台灣經濟起飛的主要設計者之一,也是台灣中華經濟研究院的創立者和首任院長。我參加了五月九日北京大學為蔣的來訪而舉行的座談會,時蔣已扶杖而行,看來身體比較虛弱。蔣次年於美國去世,終年七十五歲,據說是因為手術麻醉劑過量,是按美國人的標準施用的,他體質經受不了,以致死亡。

  熊正文一九一○年生,山東濟寧人。一九二八至一九三七年先後畢業於北平中國學院經濟系本科、燕京大學研究院經濟系和北京大學研究院文史部,知識廣博,精通古漢語、英文和日文。學業完成後,在天津作過多年商行經理,他給我講過日本侵華時期被憲兵隊抓去拷打的痛苦經歷。從他幾十年來的一貫作派看,完全不像是曾經長期經商的人。一九四六年以後回北大工作,過去傳說他做過胡適校長的秘書,其實是北京大學總辦事處秘書,大概相當於校長辦公室秘書之類的差事,還擔任着法學院的秘書和講師,說明他有相當強的辦事能力,也可見當時北大的機構和人員之精簡。他可能就是在這個時期和蔣碩傑熟悉的。他解放後一直在北大講授中國近代經濟史;科學研究工作的重要貢獻,是和陳振漢教授一起,整理《清實錄》中的經濟史資料。《清實錄》是研究清史的重要文獻,歷來為中外經濟史學者所重視,但又卷帙浩繁,有關經濟史的資料零星散見,整理工作真如沙裡淘金。經過陳振漢和熊正文等先生從上世紀五十年代到本世紀初幾十年的努力,雖然曾經被政治動盪中斷,終於完成了其中的《農業編》、《商業手工業編》和《國家財政編》。

  在半個多世紀的時間裡,孜孜不倦又默默無聞地從事着這樣的史料整理工作,為後來者奠基,這需要多麼強烈的責任感和對科學研究的執著精神,多麼堅強的毅力!又豈是常人所能及!聽說他寫有《中國歷代利息問題考》和《宋代幣的特殊用途》,應該是比較專深的研究論著,可惜我沒有讀過。最近看到他的《中國歷代利息問題考》和其他八百多頁手稿,在網上拍賣,包括一九五八年的日記,不知其中是否有關於下放北京第一機床廠勞動的記載。這雖然令人惋惜,也說明它所具有的社會價值得到認可。

  熊正文政治上追求進步,一九五一至一九五二年在廣西參加土地改革獲得乙等功獎章,多年擔任經濟系工會和北大工會幹部,並被評為工會工作積極分子。晚年獲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和「北京大學經濟學院教書育人獎」,是應有所得,他是很滿足的。二○○六年以九十六歲高齡去世,遺憾的是我沒有及時得到通知,未能和他作最後的告別。

  (二○一一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