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情紐約/陳 安
圖:奧巴馬夫婦(右起)、布什夫婦出席「九•一一」周年紀念儀式(美聯社)
十年過去了,似乎很快就過去了,但對「九·一一」恐怖襲擊事件中三千名罹難者的親人們來說,這是多麼漫長、多麼痛苦的歲月。多少父親、母親為突然失去的兒子、女兒哭乾了眼淚;多少孩子,今年十多歲了,卻從小沒有父親或母親。人生在世會有很多不幸,但又有哪一種不幸比得上親人的突然遭難、喪亡更不幸?
當一個城市有那麼多人在同一時刻慘遭殺害的時候,那悲痛、憤慨之情就不僅是罹難者的親人所有,而是全市人民所有。在紀念「九·一一」事件十周年之際,整個紐約都充滿了悲情。各種紀念活動在各處默默舉行。到處又見國旗、圖片、遺像、悼詞、花束和燭光。在曼哈頓下城炮台公園,大片草坪上插滿了旗,三千面印有死者名字的大旗,也即三千名死者每人都有一面旗。世界貿易中心遺址旁三葉教堂四周的鐵柵欄上,繫滿了白色緞帶,上面寫着「我愛你」、「我想念你」。
在第七大道和十一街交界處,圍着一塊三角空地的鐵絲網上一直掛着紀念「九·一一」事件遇難者的瓷磚,大量瓷磚構成了大片的「瓷磚網」,在「艾琳」颶風來臨之前,當地居民自動把瓷磚都摘了下來,颶風一過,又趕在九月十一日前一塊塊掛了回去。
九月十一日當天在世貿中心遺址舉行的紀念儀式由電視台連續幾小時直播,不插任何廣告,整個紐約都沉浸在哀思悼念之中。這種紀念活動通常都要有宗教儀式,但紐約市長彭博不顧有人反對,決定這次不要祈禱儀式,甚至不要任何有代表性的神職人員小組參加。
這個隆重肅穆的紀念儀式也不適合發表演講,奧巴馬總統只是念了一首呼籲化干戈為玉帛的讚美詩;前總統布什朗讀了林肯總統一八六四年致一位有兩個兒子陣亡於南北戰爭的母親的信,信中寫道:「我感到我說任何話都軟弱無力,我的話本應使您擺脫這重大喪失給您帶來的痛苦。」
十年前這一天的上午八點四十六分、九點○三分、九點三十七分和十點○三分是四次恐怖襲擊先後在紐約、華盛頓和賓州發生的時刻,今天的這些時刻,大家都站起來默哀,為那些無辜的死難者和英勇的救難者默哀。鐘聲敲響了。馬友友拉起了巴赫大提琴獨奏第一組曲中緩慢而莊嚴的《薩拉班德舞曲》。歌手、作曲家詹姆斯·泰勒唱起了《閉上你的眼睛》。布魯克林青年合唱團唱起了《我將記住你們》。六十名消防隊員和警察齊奏悲涼的風笛曲。
最感人的是由罹難者親人念三千人的名字。他們一對一對地陸續上台,以詩朗誦的語調緩慢地念着死者的名字。他們中有父親母親,有兄弟姐妹,有兒子女兒。有的念着念着就淚如雨下,有的深情地說一聲「我們愛你」。三千人的名字,以其姓氏的英文字母順序,一個一個地念着,一小時一小時地念着,電視屏幕上也同時出現他們的名字和照片。
聽着聽着,你也淚流不止,同時意識到,對任何天災人禍,我們首先紀念什麼?自然是罹難者,無辜的死者,英勇的救難者。建築被毀,可以重建;樹木被折,可以重栽。但人死不能復活,夭折的生命再也不能與親人相聚,我們只能念他們的名字,也應該念他們的名字,記住他們的名字,從而讓這個世界尊重每一個人,珍惜每一個人的生命,絕不允許任何人肆意摧殘、扼殺人的生命,讓那些仇恨人類、屠殺無辜者的惡魔們─本•拉登之流的恐怖分子們知道,不論他們出於什麼政治或宗教目的,他們自己終將被人類唾棄,他們的骯髒名字將遺臭萬年。
三個多小時朗讀名字,時間似乎很長,其實很短。紐約《大都會報》刊登一個紐約人的話說:「花了十年時間才逮住本•拉登,而念死難者名字只花了幾個小時。這就是為什麼人們那麼艱巨地為自由而戰鬥。」
無辜罹難者、英勇救難者的名字不僅要一個個念出來,還要一個個刻在石頭上。世貿中心遺址造好了一個大水池,四邊的水像瀑布一樣往下湧流,嘩嘩有聲。這是一個紀念「九·一一」死者的「反映逝者」水池,池邊低矮擋牆上蝕刻着三千個名字。這天是首日開放,死難者家屬應邀首先拜謁,對他們而言,這又是一個多麼激動的時刻!他們找到了自己親人的名字,彷彿在十年後終於又見到了他們。那是一個個多麼感人的鏡頭:有跪倒在他們的名字前的父親,有俯伏在他們的名字上啜泣的母親,有給他們的名字獻上鮮花的妻子,有用紙搨印他們名字的兒子和女兒……
這一天傍晚,月亮升上曼哈頓的天空,圓圓的,亮亮的,在中國,這正好是中秋之月。月亮似乎在說,家庭應該團聚,人類應該團結,願這世間永遠不再重演「九·一一」悲劇,讓世人永遠安享和平、和睦、和諧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