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林中洋
剛到德國的頭幾年,夏天裡總覺得少了一樣東西。一開始也說不上少了什麼,只覺得這裡的夏天不像夏天。只是因為沒了酷暑嗎?還是因為那很少露臉的太陽?
有一年的秋後,我回到中國,驚聞滿世界裡秋蟬的鳴叫,我一下子明白了,這麼多年裡我一直感到若有所失的,正是這呱噪卻又無比親切的蟬鳴。
小的時候,那一浪接一浪高亢明朗、不知疲倦的知了的大合唱陪着我度過了一個又一個漫長而又炎熱的夏季。也許因為是女孩的緣故,我不曾黏過或者玩過知了,只記得有一次,為了給生物課採集標本,我和同學在一棵樹下找到了一隻好像已經奄奄一息了的大蟬,我看牠腿腳翅膀都尚完整,就把牠撿回家,準備把牠釘在早已準備好的硬紙板上。我手裡拿着大頭針遲遲不敢動手,在我同學的一再催促下,我一咬牙,一針釘下去,沒想到牠那看似堅硬如盔甲般的黑色硬殼,竟然被我的大頭針毫不費力地捅穿了。這麼多年之後,我仍然記得那驚心動魄的一刻。
當然,知了並不只是在夏天才鳴叫,但是在我的意識裡,知了的呱噪是夏天的一部分,沒有蟬鳴夏天就不完整,因為在那些單純無憂的年少歲月裡,陽光好像總是很燦爛,一年裡好像只有夏天。少年的心,是騷動的也是寂寞的,就好像那些懨懨的午後,熱烈的蟬鳴只會加重了那份寂靜,然而牠的叫聲又是那麼的天經地義,讓人不用特別理會牠的存在,只是在失去時,才會發現少了什麼,卻又一下子想不起少了什麼。
今年的夏天,我攜家帶口又回到中國,還沒完全出機場,就被熟悉的蟬鳴包圍住了,我聽得貪婪着迷,我家的德國鬼子們卻聽得一頭霧水,直問這是什麼動靜。我說這是蟬呀,不是都解釋過好多遍了嗎?我知道這不可以怪他們,因為我們以往回中國,都會刻意避開悶熱的夏天,而在世界的其他地方,若是有蟬鳴,也好像遠遠沒有中國的夏天這般熱烈與集中,所以,他們的詫異無可厚非。
幾天之後,我的丈夫和孩子們坐不住了,想要親眼看看這是什麼偉大的昆蟲,竟然會發出這麼排山倒海似的聲響。我明白自己沒有逮知了的本事,正在犯愁的時候,卻在去青島山炮台的路上,偶然遇見了一位正在給自己的外孫黏知了的老人。我立刻反應過來他在做什麼,也不管冒昧與否,馬上開口詢問。這個時候,眼尖的兒子已經發現了老人外孫手裡抱着的塑料瓶子,裡面裝着十數個活知了。兒子瞪圓了雙眼,問這就是你說的那種巨大的蒼蠅嗎?我一看心下歡喜,原來老人已經逮了這麼多了,都是活生生的樣本哪!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老人此刻也從樹上下來,把長竹竿放在一邊,知道我們對知了感興趣,就把瓶蓋打開,掏出一隻「叫的」給我們看,說只有雄知了才會叫,我說我以為知了的叫聲是因為吸樹汁而產生的聲響,怎麼只有雄知了才叫,雌知了不吃飯嗎?老人呵呵笑了,說叫不叫跟吃飯沒關係,叫就是因為高興唄。
我不是昆蟲學家,搞不清鳴叫、吃飯和高興之間的關係。但是我知道,知了的叫聲是我少年時不可或缺的一個部分,蟬鳴,對我而言,是夏天的象徵,也是青春的象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