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叢譚/「謝公屐」及其他/盧荻秋

  南朝宋明帝劉彧在位期間將前廢帝的弟弟們和自己的兄弟們絞殺殆盡,只有他的十八弟、桂陽王劉休範倖免於難。心狠手辣的劉彧之所以放休範一馬,是因為休範「素凡訥,少知解,不為諸兄齒遇。」(《南史·宋宗室及諸王下》)換句話說,劉休範既平庸無能,又無群眾基礎,對皇權構不成任何威脅,在劉彧看來,他就算活上一百歲也翻不起大浪來。可正是這個被劉彧當成大笨蛋的劉休範,卻在新皇繼位後不久便鬧出了大的動靜。他覺得繼位的是個乳臭未乾的小皇上,而自己是皇室宗戚中碩果僅存的老大,最為尊貴,應該擔起宰輔之責,可實際上自己卻被排除在輔政大臣之外。「怨憤彌結」之下,休範「招引勇士,繕修器械」,於元徽二年(公元四七四年)五月舉兵反叛。

  不過,笨蛋畢竟是笨蛋,不會因為想當皇帝便忽然變成聰明鬼。儘管造反的聲勢震天動地,可剛過了一個星期,劉休範就中了對手的詐降計,在自己的軍中稀裡糊塗地被詐降的屯騎校尉黃回和越騎校尉張敬兒砍了腦袋,叛亂也很快就被平復。老子在其《道德經》中說:「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強則滅,木強則折。強大處下,柔弱處上。」實在是至理名言。劉休範本屬柔弱之類,因柔弱而不被宋明帝所忌憚,因而得以倖存。當柔弱的劉休範忽然改變對自己的評價,試圖作為堅強者而立足於世的時候,生存的根基動搖了,逞強的結果必然是自取滅亡。同樣的道理,我們還可以從「謝公屐」中體會得出。「謝公屐」是劉宋著名山水詩人謝靈運常穿的一種特製木底鞋。

  《宋書·謝靈運傳》中說他熱衷於賞覽丘壑之美,爬山時總喜歡穿這種木底鞋,「上山則去前齒,下山去其後齒」,十分方便,如履平地。宋代高僧智圓曾仿製、試穿過「謝公屐」,並從中悟出深刻的哲理。他在《評謝屐》一文中說,足蹬謝公屐,「在危能安,履險如夷,無他也,損有餘補不足也。」並進而認為這一道理具有普適性,無論是修身做人,還是齊家治國,如果違背這一道理,都會發生傾危。他說:「所以傾危者,由減不足以奉有餘耳。此猶不率謝公之制,而納常人之屐,乘陵陟岡者,必有蹉跌顛墜之患矣。」不過,發明了「謝公屐」的謝靈運本人則顯然不明白這個道理。謝靈運是士族名門之後,自幼「博覽群書,文章之美,江左莫逮」,日常生活也十分奢靡、時尚。史稱其「性豪侈,車服鮮麗,衣裳器物,多改舊制,世共宗之,咸稱謝康樂也。」不過,作為文學青年和風流名士,他的經世致用的本領卻不見得高明,且「為性褊激,多愆禮度」,因此朝廷一直「以文義處之,不以應實相許。」本來,這是他立足於世的恰當定位,但他卻自視甚高,認為憑着自己的才能「宜參權要」,由於得不到朝廷重用,便「常懷憤憤」,「構扇異同,非毀執政」,擺出一副持不同政見者的模樣來,由此屢遭貶職、免官。

  為此,謝靈運鬱鬱不得志,「肆意遊遨」,「縱放為娛」,不理政務,還與一幫文友「以文章賞會,共為山澤之遊」,常常是前呼後擁,以至於驚動地方,擾民不已,被地方官員深惡痛絕。在臨川內史任上,他的荒誕行為受到朝廷的問責,有關部門要將其收捕審判,他索性「興兵叛逸,遂有逆志」,被捕後被免官並發配廣州,後因被人誣告謀反而被棄市。謝靈運寫山水詩是把好手,玩前衛藝術引領時尚潮流更是不在話下。這是他「有餘」的方面。而無論是在永嘉太守、秘書監,還是侍中、臨川內史任上,他都沒能表現出任何勤於職事、精於治理、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才能來。這又是他「不足」的一面。

  本來,他的人生有兩種選擇,一是揚長避短,在文學創作領域厚積薄發,成就一番事業;二是勇於自省,在自己有所期待卻並無特長和才能的仕宦之途上,積小流而成江海、積硅步而致千里。這正是他的「謝公屐」中所蘊含的人生哲理。不過,他並沒有體會到這一點,反而選擇了「損不足而補有餘」的第三條路,非但在其本就欠缺才幹的仕途上無所用心,而且將仕途當成他炫耀名士風流的秀場。從劉休範和謝靈運的人生道路中,可以得出一個啟示:一個人,無論智力超群還是資質平庸,都需要清醒地認識自我,並做出適合自己的人生選擇;如果缺乏自知之明,偏偏要做出「損不足而補有餘」的人生選擇,那麼他離劉休範和謝靈運的悲劇人生也就不遠了。